纪北辰又做梦了。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梦见的是现在的梁月出。
梦里先是慈善晚宴那天的水下，冰凉的池水之中，梁月出捧着他的脸，向他靠近。
梁月出的手是冰凉的，唇是冰凉的，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而纪北辰是滚烫的。
下一刻，梦境转换。
是有间酒店的庭院，夜色下，院子里的红梨树是一片粲然的金色。
梁月出站在树下。
她微笑着，身体化为一片片碎片，随风消散。
纪北辰猛地惊醒过来。
窗帘随风摆动，晨光透过窗帘，映入屋内。窗台上，栀子花散发着淡淡清香。
纪北辰扶着额，脑海里依然想着梁月出魂飞魄散的梦境。
是郑唯唯的魂飞魄散带给他的冲击太大，所以，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是他太害怕梁月出魂飞魄散了吗？
纪北辰再次想起他和梁月出水下的亲吻。
说是亲吻也许并不合适，因为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梁月出很明显是为了救他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记下了那一天。
纪北辰忍不住将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一半是因为与梁月出亲密接触的悸动与滚烫，一半是因为害怕梁月出消逝的恐惧与冰凉。
矛盾得仿佛冰与火。
又像是沸腾的水忽然冷却，只余下一阵阵的后怕。
纪北辰恍恍惚惚地想，他大概、也许、可能、似乎、好像是……爱上梁月出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纪北辰失魂落魄地起床，洗漱，晨跑，做早餐……
“北辰，鸡蛋要煎焦了！”
苏文从楼上走下来，立时就闻到了一股烧焦味，又见纪北辰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连忙冲过去关掉微波炉。
纪北辰这才仿佛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煎蛋，边缘果然已经煎焦。
苏文看向纪北辰，他伸出手，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北辰，你这衣服是不是穿反了？”
纪北辰低头，果然穿反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换好。
“北辰，你今天很不对劲。”苏文若有所思地看他，“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纪北辰一脸疲惫，他看了一眼煎蛋，又看了一眼苏文，垂下眼眸，低声说道：“我可能鬼迷心窍了。”
苏文没听懂。
纪北辰忍不住开口问道：“Steven，假如我有一个同学……”
“假如？”苏文对纪北辰用词感到奇怪。
“不是，是我有一个同学……”纪北辰张了张口，重新组织语言，“我的这位同学，他爱上了他的老板……”
苏文问道：“哪个同学？”
纪北辰：“……”
重点是这个吗？
纪北辰说道：“你不认识。”
苏文疑惑：“你哪个同学我不认识？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而且还是一个宿舍的。”
纪北辰静了静：“……高中同学。”
“哦。”苏文点头，“你继续。”
纪北辰：“……”
他并不是很想继续。
但是……
纪北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就是，我这个同学爱上了他的老板，可是，他不能爱他的老板，这怎么办？”
苏文问道：“为什么他不能爱他的老板？”
“因为……”纪北辰眼眸微微黯淡，垂下眼慢慢说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和梁月出站在生死的两端，他的身后是红尘滚滚，人间烟火，而她的身后，是千百年来无数的寂寞年岁与凝固的回忆。
“那……”苏文想了想，“变成一个世界的人就好了。”
纪北辰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
“那……要不你努力……”苏文一时嘴瓢，见纪北辰看过来，笑了笑，“不是，是你的同学努力走进他老板的世界，或者，你同学邀请他老板走进他的世界。”
“这很难。”纪北辰说道。
一千五百多年，早已经让梁月出对这个世界没有了留恋。而她的世界，他能够走得进去吗？
苏文看着他，难得语重心长一回：“这世间的感情本来就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爱情。”
纪北辰愣住。
是啊，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容易的呢？
柴米油盐不过简单的四个字，可世上多少人辛辛苦苦、蝇营狗苟，也不过是为了这四个字？
而且，他不是已经在走进她的世界了吗？
从他可以看见鬼魂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在朝着她走去。
那么，他再努力一点，他再走得近一点，就好了。
纪北辰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
纪北辰已经和房东约好了看房时间，所以，下午三点，他准时到达临川小区。
房东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眉目慈善，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秀美模样。一见到他，房东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一看便是脾气好的。
房东带着他往里走，然后和他介绍小区的一些基本情况。
小区是两年前新落成的，就建在桑川河边，所有设施设备齐全，而且都是全新的，安全性很好。
小区附近地铁公交都十分方便，更有专门的物业公司管理，物业费和公摊部分的费用都计算在租金里，并不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但纪北辰挑中这里并不是因为价钱，而是因为这里离有间酒店很近，方便他上下班。
纪北辰一边听着，一边打量小区环境。
小区一共有五栋楼，呈半合抱式分布，小区中央是花园，树木和花草间植，绿意葱茏，花团锦簇。
其间还有游乐设施和休闲的凉亭，凉亭旁还有一个泳池，泳池边立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警告！水深危险，禁止下水游泳”。
但正值秋日，泳池里只有浅浅的一汪水。
草木间蜿蜒的石径纵横交错，铺着鹅卵石，可以通往各栋楼。
纪北辰跟着房东走到C栋楼，乘坐电梯到达五楼。
纪北辰看的是509室，是长廊最右边的一套居室。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带着阳台，从阳台往外看，桑川河尽收眼底。
除此之外，还有一厨一卫，门前还有一个平台，可以抱些花草盆栽回来养。
房子是精装修的，墙壁雪白，地砖干净，如房东所说，他应该是这套房子第一位入住的租客。
纪北辰挺满意的，问起租金，房东说就是网上挂出来的价格。
于是，纪北辰和房东当即签订合同。
房东住在A栋楼的一楼，也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房东用作了办公场所，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房东和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女孩的合照，女孩长得很漂亮，清清冷冷的模样，眼尾一枚红色的泪痣平添一抹妩媚。
房东拿着合同出来，正好见纪北辰在看相片，脸上立刻浮上笑：“是我的女儿，她平常和我住在一起，前段时间和朋友一起去旅行，还没回来。”
纪北辰随口问道：“什么旅行？”
“说是去雪山。”房东把合同和笔一起递给纪北辰，“别看我女儿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就爱玩些极限运动，每次我说危险，她都不听，还和我撒娇说安全措施做得好，不会有问题。每次我都说不过她，就只能随她去了。”
房东说完，眉眼间浮上淡淡的忧伤与无奈，但最后，皆化作了一缕叹息。
纪北辰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约定好搬入的时间，便签了字。
房东将钥匙交付予他。
这件事便尘埃落定。
尽管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但等到纪北辰离开，也已经是日暮时分。
纪北辰走出小区，没多远，是一家面包店。
纪北辰看了眼店名，没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他最近是真爱上了给梁月出买各种蛋糕甜点。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今天想清楚了对梁月出的感情，也因此明白了他的这一举动不过也是因为自己爱上了梁月出而已。
因为爱她，所以，想把她喜欢的、她想要的，都捧到她的手心里。
提着买好的面包走出来，纪北辰慢慢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转过拐角，却看到了一个人——
叶临池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平板，正目视前方的十字路，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纪北辰走近，和他打招呼：“叶副使。”
“纪北辰？”叶临池眼里露出些许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纪北辰笑了笑：“我来这附近的小区看房子。叶副使在这里做什么？”
叶临池静了片刻，方道：“等人。”
纪北辰先是疑惑，想起叶临池的身份，于是了然。
叶临池问道：“你要搬家了？”
纪北辰点头：“对，我的朋友要结婚了，我不好再打扰，所以准备搬出来。”
叶临池知道他口中的朋友是谁。
叶临池的脸色并不好看，眼里更是浮上一丝的挣扎。
纪北辰看他容色严肃，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打扰他，于是和他告辞。
刚走两步。
叶临池喊住他：“纪北辰。”
纪北辰回头。
深秋的日头结束得早，斜阳在叶临池的身后落下，夜色仿佛在一瞬间便笼罩了下来。
叶临池在夜色里开口：“我等的人，叫苏文。”
纪北辰心中一震，他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自己听错了：“是谁？”
叶临池抬起头，视线看向他的身后。
纪北辰转过身。
十字路前方，黑色的车身打着灯在轻薄的夜色里驶过来。
是纪北辰熟悉的车牌号。
是苏文的车。
驾驶座上，苏文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在手机上按着什么。
接着，纪北辰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苏文的名字。
纪北辰接起电话，他望着苏文的方向，声音颤抖：“Steven，躲开……”
来不及了——
一辆货车从苏文的右侧方急速行驶而来。
纪北辰的嗓子仿佛在一瞬间被堵住了。
两辆车眼看便要相撞。
电光石火之际。
货车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地停住了。
纪北辰望过去，只见不过咫尺之距的两车之间，画灵白衣胜雪，用身体挡住了货车的行进。
数秒之后，苏文的车从货车面前驶过。
画灵终于支撑不住，货车像是突然解除了暂停，又重新驶动了起来。
货车从画灵的身上碾过。
一场车祸消弭于无形。
纪北辰却仿佛听到了一声裂帛之声。
只见画灵虚弱地坐在地上，路灯下，她雪白透明，唯有一侧脸颊疤痕丑陋。
苏文停在了路边，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画灵远远地望着他，脸上浮上虚弱的笑：“幸好，你还活着。”
她也算没有辜负所托。
只是，她也再无法守护他了。
画灵身体化为碎片，消散在风中。
叶临池低头，只见平板上苏文的死亡信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