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幽暗、空旷的地下宫殿。被打磨得光滑漂亮的鹅卵石排列得十分齐整有规律,地基是圆形的,大石头、小石头深浅得当地填满空隙,看起来既安全又带着点儿压抑。
无数壁画嚣张地占据了整面墙,色彩有些淡了,总体上却还是颜色明艳,甚至有些刺眼。天花板上也“涂满”了繁琐的画,郗灵眯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那多是白衣飘飘的神女,她们或风逸地站着俯瞰众生,或哀伤地跪着垂泪,两类画作的相似之处,就是这些神女们都没有表情。
那是一种默然的神伤。
宫殿的主人似乎是不舍得多点两盏灯,从墙上扣下来的小洞里只面前塞了一指头就能数的过来的火星子,照得人眼前忽明忽暗的。
厚重而纹路繁杂的地毯卷着流苏的小尾巴,在似明非明的视线里,总能让人坠入对历史的遐想当中,可对郗灵来说,只能起到一个劝人打瞌睡的作用。
她此时正盘着腿坐在圆形地毯的正中心,像个被审判的人一样,被绳子捆着的双手负着背,说来也是奇怪,他们居然不绑她的腿,难不成她还能用手逃跑怎么的?
却好是百无聊赖。郗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心中无比期待能来个人——蛾子也行,只要是个活物,她一张嘴就能把人家说得成精,也便没这么寂寞了。
讨厌寂寞的郗灵得天眷顾,因为没过多久,圆岸两侧突然冒出来许多人,都是守卫打扮,身披褐色铠甲,头盔也戴得像模像样的。
如此一来,这才知道,原来门是被镶嵌在圆壁上的,若是紧闭上门,还真叫人看不出这座圆柱似的地下宫殿里哪里有缝,郗灵最初以为他们的目的是憋死自己呢。
很快,在守卫的簇拥下,一个胖墩墩、长得十分“立体”的男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
怎么个“立体”法呢?
只见此人身形不高,骨架子却是过宽,再加上三层“垂涎欲滴”的膘子肉结结实实地挎在两腹,从视觉上看,这人的“长宽高”好像长得是一样的!
郗灵目瞪口呆,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标志”之人,一时表情控制得不到位,看起来好像被牛踩了一脚,五官乱七八糟地糊在了脸上。
谁知那男子瞥过一眼,顿时就不乐意了:“摆张臭脸给谁看呢!”
呦,还是个小肚鸡肠。
此情此景,简直就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郗灵心里立马就乐开了花,还颇有耐心地哄他道:“没臭脸,刚抽搐犯了,吓着你了,见谅见谅。”
“……”“立方体”纳闷地搓了搓头,也没往心里去,捧起屁股上的两坨肉就往“王座”那儿坐了上去。
这时,郗灵的注意力才第一次被转移到了这儿——比起一般的王座来,此座显得更寒酸,没有任何装饰,亦没有像北方那样的“视金子如粪土”的豪情,只是几近纯白,甚至有些反光。
……还“细”,四根椅腿加在一起都还没有人的手臂粗,看上去虽然没动,却总让人感到它在摇摇晃晃,就算轻如羽毛的人落座之时也要斟酌一二,谁知这死胖子竟毫不在意地“躺”下去了!
饶是如此,那脆弱的王座竟还没有散架,而看胖子的神情,似乎还十分舒适。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想到此处,郗灵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脑袋里的积水给甩出去,她这才清醒了一点。
对了,她要做什么来着?
茫然地环视一圈,惊雷如在她耳中炸起——小安呢?!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还没有想过什么事情,只是安静地观察。好像只要身在这座极其密封的宫殿里,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沉溺在其中,忘记她原本要做的事……
果不其然,她先屏住呼吸了一段时间,而后再轻吸一口气——是了,有红花的味道,这空气里有迷药!
无数根神经瞬间都争先恐后起来,郗灵留了个心眼,控制着呼吸的频率,指甲死死掐着虎口,好让自己不至于这么快失去意识。
渐变的脸色没有引起王座上那人的怀疑,他砸吧砸吧嘴,看着郗灵颇为遗憾地说:“可惜了,身上总共没两肉,想来骨头也不够硬朗——哎,罢了罢了,既然是塞过来的人,就凑合用吧。”
话音刚落,她的鸡皮疙瘩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郗灵游神似的再次望向那王座。
“骨头不够硬朗,凑合用”——
而那王座,洁白、光亮、纤细,平直……
风牛马不相及的思路不知怎么就连在了一起,郗灵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这奇怪的王座是用人骨做的!?
她的脸色陡然煞白起来,那人却笑眯眯地搓着手:“哎呦,这就怕了?那感情好啊,我还怕你是块硬骨头,要花不少力气呢。这样可太好办了,来,把东西都端上来。”
古铜色皮肤的人从两侧徐徐而出,裹着郗灵四周方向。两个人费力地抬着一尊巨大的“石头”,艰难地从毛毯上“拖”了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巨石豁了个口,被人为凿出一个弧度出来,成了能称物的容器。
郗灵沉默地注视这石器,脸上盈盈倒映出一片红光——那石器的盛着的是一潭血。
“这可是好东西啊。”胖子摇头晃脑的,头上佩戴的珠宝一抖一抖的,“多年来的精华,费尽了多少心力,我们才堪堪得到了这么一点点。”他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夹着。
“为了做成这项伟大的事业,我们可谓是穷尽了心血啊。赴汤蹈火,牺牲了这么多苦难,总算是天不负苦心人,如今,最后一味药引我们终于找到了。你若是肯乖乖配合我们,我保你那位朋友安然无恙。可若是相反嘛……”
他贪婪又精明的目光热切地注视着郗灵,肥胖的手指有气无力地指着她,他朝守卫发号施令道:“当心些,别给我碰坏了,一点也不许撒出来。”
两名魁梧守卫架着郗灵,夺过她死死攥住的拳头,一把小巧而又精细的匕首凭空出现,眼看就要划破她那微微颤抖的手,就在此时,郗灵忽然开口道:“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血液,器皿,仪式。而抬头再看,哭泣的神女画像和她遥遥对望。她脑中一阵电光火石,陡然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这就是失传的兰因之术。
架着她的守卫手一顿。高堂上的那人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看也没看她,轻蔑道:“说吧。”
郗灵飞速思考着,话还来不及多加考量便被她给抛了出去:“你们要我的血,是不是为了转化谁的灵魂?”
细长窄小的双目如刀刃般刺了过来,座上那胖子惊奇道:“哟,这些秘辛你都知道了?看来那小子真舍得下血本,连这都敢告诉你。”
郗灵知道褚晏对自己不放心,每日都会派人“监视”她有没有好好习课。她晚膳没去用,那边一定会起疑心……再怎么说,南渊是他们的地盘,不至于怎么也找不过来吧?
只要再拖延一点时间,再给先生一点时间,他们一定会来……
于是她清嗓大声说:“你说的是谁?没人告诉过我,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哼。”那胖子显然不相信她,冷哼一声道,“看来那小子也不怎么得人心嘛,蛰伏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郗灵其实知道他说的是萧元,可她就是不想顺他的意。如今被这么一提醒,一个还没来得及想到念头疯狂蔓延了出来:他们的行动是经过东澜三世子、以楚雨为代表的南方旧部和暗阁之手的,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才让这些叛变的蠹虫有了可乘之机?
她一直都没想起来……在大本营里,其实还有一撮最容易被遗忘的势力在不动声色着——那就是萧元。
如果不是他和北方暗中款曲,依然纠缠不清,时时通风报信,南渊边境有怎么会有这样充足的埋伏?军队里又怎么会有潜藏了这么久、这么深的叛徒而如此的悄无声息?
是了,就是这样。
那一刹那,所有的混乱都烟消云散了。郗灵冷笑一声:“我早该想到的。”
可是胖子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当初我就说必须处死他,省得将来生事端,都怪那帮老不死的,非要拦着,说什么‘留他一口气将来好给南鬼最后一击’,结果呢?嘿!后来还不是被这小子阴了一把,自断了臂膀,现在连苟延残喘都难啦!要我说啊,他们就是活该!”
郗灵此时,心底的愤怒和悔恨已经呼之欲出了,她不禁想起这一路走来的一切,其中有多少是萧元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苦肉计”?又有多少是他故意露出马脚就等着他们掉进去、自己则在旁边的冷眼旁观?
太狡猾了,太过分了。
那胖子说话“咿咿呀呀”的,不知操着哪一境的口音,从神似上来看,颇有点像摘星台那个爱碰瓷的荷官。
他假情假意地叹了口气:“既然他已经告诉你这么多了,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你要我的血究竟做什么?”郗灵沉着脸。
“当然是天——大的机密。”胖子似乎是想笑一笑,奈何他脸上的赘肉实在是撑得眼睛睁不开,于是笑变成了鬼脸,“放心吧,永远留在这里,为这项伟大的事业献身,是你的荣幸。”
郗灵三两下想到了关窍,她没有正面回应:“操持着这么大一座宫殿,想必很累的吧——你背后的人是谁?”
“哎呦呦,你瞧你瞧,”胖子吃惊地对身边站着的两位守卫说道,“真不愧是被‘他们’选中的人啊,脑子就是好使。”
“‘他们’是谁?”
胖子一挥手:“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郗灵试探地问:“是萧元吗?”
“谁?”胖子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事情一样,“那小子啊?呵呵呵,他哪里够格!他自己也不过是最后一代被舍弃的‘废品’,你们这些小年轻啊,这里头不知道的门道还有很多呢。”
“……什么是‘废品’?”
胖子奇了:“这么说,他也有没告诉你的?这个小猢狲,就爱捉弄人。”他故意留了个悬念,停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说,“好吧,看在你还比较讨我喜欢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偏偏盯着你不放,天底下的人这么多,他又为什么偏偏要想方设法地留在你身边?他是不是还说过,自己为了你如何如何凄惨,如何如何落魄,让你对他心怀有愧疚,是也不是?”
不怀好意的笑容被他挂在了脸上,果然,下一刻他说,“因为只有你身上有消除他兰因的‘解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