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对郗灵来说,都是“冰凉凉、心飞扬”。
天开始冷了,她在某一次早晨打开房门时“阿嚏”了一声,从此就被司幼安不由分说地强塞了身夹衣,整个人看起来“虚胖”一寸,郗灵多次阻挠无果后,只好耷拉下来不肯乖顺的逆毛,服服帖帖地给自己添上衣了。
南迁也要开始了,楚雨不光在东境境内召集南民,更在东南边陲之地收容了不少逃难来的百姓和残余部队。
有些人受她感召之深,自愿请兵;有些人鼓舞非常,放下锄头纷纷加入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林林总总,按照玄彬的划分,竟能有模有样地组成三支军队。
可是三支军队毕竟不是小数目,经过一段时间的普查登记,参军人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人——要知道,在南方的一些边陲小国,全国人口加在一起都没有一万人!
大部分人被安置在与东境接壤的一个南境小国,名为“南渊”。这里是战火尚未波及之地,也是整个南境最不繁华、最荒凉之地。
南方得天独厚,有着全天下最充沛的自然资源,土地,山川,河流,花草鱼虫,美映成趣;而四季分明,气候温和,曾一度是四境之内人口最多的一境。
可是南渊,离受到“保护”的京畿中心太远,又与“毒境”挨得太近,两方文化迟迟不相融合,导致当地边境矛盾纠纷不断,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南方人离开这个国都,迁徙到了别国。可在名义上,他们依旧还是“南方人”。
南渊落寞了,发展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那些尚在浮华美梦中流连忘返的南境中心国,于是变得更加无人在意,人口更加流失,到最后,南渊国主便自废冠冕,如同他的万千子民一般,离开了故土,只留下一片“废城”。
楚雨抓住了这个机会。这里和他们在东境的秘密基地相隔不远,又能逃脱一部分北方的眼线和爪牙,如果将军事中心搬到此处,想必离下一步往南逼近的计划会更加妥帖。
这一年的十月初九,悠长的队伍从东澜国的边境出发,朝着他们魂牵梦绕的旧园奔赴而去。
可是楚雨毕竟身为东澜三世子妃,离境的手续十分复杂,还要和王族宦官扯皮许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后还是温君昱出面担保,趁着夜色让楚雨踏上郗灵那班马车,还对外声称世子妃旧疾复发,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许看望,这才让楚雨得到自由。
那一夜,马车平稳而长驱,有个人的目光一直在后方遥望。
郗灵回头看了一眼温君昱在夜色中半掩的身影,叹道:“三殿下也是宽宏仁义之人。”
楚雨咬着唇一言不发。过往少女时期的跋扈与傲慢早就在战乱里殆尽了,如今更多的她,身上披着的是密不透风的沉稳和几近不近人情的严苛。
她比任何人都想复国,想收复南方。
可是光想有什么用呢?
流出去的血终究是收不回来的。
郗灵知她苦楚,叹了口气,安慰似的在她手中塞了个掌心大的布娃娃。
那是南方特有的针线做工,娃娃的那双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人,大大的脑袋插在一“根”身子上,手脚纤长。郗灵选了一块红色的布料给它做衣裳,看起来倒是喜庆。
楚雨漠然看了好半晌,终是没忍住道:“好难看。”
“……”郗灵半身撑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她,不服气地说,“你知道针线活有多难做吗!就这么一点小玩意,花了我两个月,两个月!你知道为了做这个我指头扎了多少个血冒子吗!足足五个!”
“那你真笨。”楚雨又摆上了目下无尘的架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做成这样,真不知道褚先生怎么有你这么个学生。”
看她那表情,就差在脸上写着“有你真是砸褚先生的牌子”了,郗灵登时在心中被气得吐了三升血。
郗灵颇为受伤地幽幽道:“殿下,你不知道什么叫‘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么……知道我学业不精给先生丢脸了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么!”
“哦。”楚雨淡淡地回答。
郗灵:“……”
真不想知道一拳打在棉花上是什么感觉。
师承的三昧真火此刻被“噌”地点着了,郗灵烧得天旋地转,想揍人但是不敢,想骂人但是还是不敢,气得她一把掀开帘子,对外面架车的伙计大声喊道:“还有多久到南渊?”
“回主子,还要三日呢。”
“怎么这么慢!”郗灵简直火大,仿佛连头发都被烧成了倒立的模样,口不择言地说,“那人家的马怎么就能跑得这么快,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左一偏头就看见隔壁马头和自己面面相觑的伙计:“……”
“你……”
“你给我进来。”楚雨揪住她的衣角把她往回拽,“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殿下我其实是为了你好呀。”郗灵扑通一声,乖巧地坐好,“舟车劳顿,走得这么慢万一累着殿下您了怎么办?这些人真是不懂得为您分忧排难,这么没眼力见儿,不像我呀,就喜欢事事都心系着殿下。”
楚雨见她卖乖就头疼,知道她在指桑骂槐,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你要是把机灵的劲多花在功课上,不至于让我们这么为你烦心。”
“殿下原来是在关心我?”郗灵夸张地惊呼一声。
“……”楚雨按了按眉头,又气又无奈道,“你怎么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我一点你就炸?”
“先生说,我这叫‘活泼’!”郗灵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捧成了一朵大“奇葩”,她美滋滋地说,“活泼就是我,我就是活泼。”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一滚一滚的。
“闭嘴,坐好,”楚雨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在跳,“此处路不平,不许再东倒西歪。”
此去百里,路程实在是枯燥。很快,她们就撑不住,支着脑袋昏昏欲睡了。
不知不觉,马好像停下了,外头还依稀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郗灵在混沌中半睁着眼睛一条缝,稀里糊涂地想:哦,该是原地休整的时候了。正好,还能凑合睡一顿。
她正要献出她的绝门密招——垫个团蒲坐下来,趴在舆上睡,虽然这样容易招骂,但是她起码可以不会睡得脖子酸痛了。
就在这时,车厢外壁被人敲了两下,伙计在外头说:“主子,萧大人要您去他车上,说有要事相谈,还请您屈尊移驾。”
“不去。”郗灵闭着眼睛斩钉截铁道。
那伙计似乎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萧大人现如今就站在我身边呢,您看您要不自己下来亲自跟……”
“啪”地一声,车门自己打开了,郗灵顶着一双“懵懂”差点睁不开的眼睛,晃晃悠悠地下了车,期间还一个疏忽,险些一脚踏空,幸而萧元就站在那扶了她一把。
伙计目瞪口呆,不知这位阴晴不定又爱发脾气的主子何时这么听人话了,咋舌了一阵,还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肉,疼得他眼泪直流。
眼看两人正要离去,车内一直不吭声的楚雨忽然开口说:“等一下。”
郗灵脚步一顿,瞌睡醒了,以为世子妃殿下又有事要吩咐:“怎么啦?”
就听楚雨直接问道:“你去他车上,跟先生说了没?”
“我是三岁幼童么?事事都要汇报。”郗灵莫名其妙地说。
楚雨熄火了片刻,安静得让郗灵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她这才深深地说:“你真不知我什么意思?”
“啊?”郗灵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总要在自己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考教她。苦得她脑筋拐了八百个弯,在原地抓耳挠腮了片刻,方从殿下的只言片语里琢磨出了一点不寻常的意味来。
愣过些许之后,她“嗐”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说:“你想多了,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还不等回答,她就摆了摆手:“我先走啦,一会儿还要接着赶路呢。”
车内的楚雨沉着脸,直到连最后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这才撑开帘子,对随行的侍女道:“去前面找司将军,把事情告诉她。”
侍女手捧着心,身子微微屈下,随后迈着急促的步子往前方去了。
也是车内,郗灵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脸没睡醒地看着萧元:“找我什么事?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我起床气很重,会打人的。”
萧元不为所动,直直地问她:“你刚刚说‘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郗灵哈欠凝固在了脸上,她囫囵道:“……什么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不移。
见状,郗灵知道他不会罢休,只好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意思,就是一种……”她忽然去扣自己的手指甲,“哎你觉不觉得我这次染的蔻丹比上次、比上上次都要好,你看你看。”
她一个劲地手往他眼前凑。
萧元目光却落了下去,没有去看,郗灵只好又讪讪收了回来,忽然,他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果然,我就知道。”
笑得十分短促,短到郗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他说:“出去。”
郗灵满脑门官司:“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现在没有了,出去。”
这话里的火药味郗灵要是还没有听出来,那她真的可以重新长双耳朵了。她真是受够了他神秘莫测的脾气,索性也不顺着他了,那好不容易偃旗息鼓的怒火倏地又爆发出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他此刻的这张脸看起来比这话更讨打,郗灵挽着衣袖说:“你要是皮有点痒,我不介意帮你挠一挠。”
萧元淡淡道:“不用了,我不喜欢‘陌生人’近我的身。”他故意加重了“陌生人”三个字的语气
郗灵心如明镜,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得意,她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有病。”
说完,她懒得再装体面下去,三昧真火快把她烤化了,她一脚重重踹开门,头也不回地要出去。
谁知就在此时,一股强力猛地将她往回拉,失重之后,她疑心自己简直要撞到舆上——
可是并没有,萧元只是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只是两个人都没注意踉跄了一下,又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好巧不巧的,当她再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他怀里了。
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郗灵冷冷道:“放手。”
“……又是这个语气。”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为什么?”
郗灵还在扒他的手:“你信不信我会砍了你?”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
“我说了放手!”
“你既知道楚雨的意思,那你就不知道我的?”
郗灵冷笑一声:“刚刚是你自己说的,‘陌生人’。我们既然不熟,那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撒手,我要动嘴了。”
萧元:“你在生气。”
纵使她有再大的气,此刻也被这人折腾没了:“到底是谁在生气?还有,你有病,得治,知道吗?”
“不知道。”
他抵着她不让走的力度又大了些,她这回是结结实实地被卡在其中动弹不得了。
“等先生回来,他一定会扒了你的皮。”郗灵恶狠狠地说。
“你不擅长威胁别人。”萧元轻声说,“你不适合这个,从来都不适合。”
“那又关你什么事?”郗灵耐心已经耗尽了,“给我滚开,也别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萧元好像没听见这话似的,尽管他脸色很冷,但是语气却宛如湖面的一丝微风:“他们都说你料事如神……”他挽起郗灵的一缕碎发,“那你有没有料到,今天会发生这个?”
说完,他的身子毫无征兆地,轻轻伏了下去——
冰凉在瞬间刺痛了她,郗灵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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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