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静的白填满了整个世界。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气息,郗灵残留的意识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睛。
纯洁到让人感到几近茫然的雪白轻轻掉落在她手背上,沁凉顷刻间融进了她的皮肤,进入了她的身体。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里可真冷啊。
而那女孩好像毫无知觉似的,一席白裙,单薄的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时不时呼出一口热气,随即又消散在她面前。
她看起来和郗灵仿佛同等年岁,却更活泼一些,对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热情和好奇。
“太冷了。”郗灵搓了搓手说,“我要回去了。”
女孩轻轻握住她的手臂,恳求道:“再留一会儿吧,你不是最爱和我堆雪球了吗?”
闻言郗灵停住了动作,她细细一想,又看了眼女孩冻紫的嘴唇,心中有点不自在地说:“好吧,那你要多穿点衣裳,我真怕你晕倒。”
女孩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雪花不疾不徐地落在她面前,在白雾的氤氲下,郗灵总是看不清那张脸。
“我不会晕倒的,我不冷。”女孩说,“有好多好多年了,我都没有晕倒过。”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生生的难受,郗灵勉强冲她笑了一下,弧度却怎么也不对,平滑的肌肉被扭成了一个刻意的模样,看起来就好像她的笑是人为捏出来的一样。
女孩在朦胧中拉着她盘地而坐,俏皮的语气从话中生动地飞了出来:“再陪陪我吧,好吗?”
油然而生的亲切感瞬间裹住了郗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面前这个人产生这样的依赖,只是在本能的靠近中,她点了点头:“好。”
女孩喜开颜笑地拍着手:“太好了!”
……
“呼。”凡提轻吹,一只烛蜡凭空点了起来,照得黑漆漆的铜壁一时明亮了起来。
圆筒状的墙壁弯折了光源,几经周转,整个空间都被暖色的柔光填满了。
那个戴着长长黑色兜帽的女子正百无聊赖地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指尖还缠绕着一根丝带,一会拉紧,一会又松开。
光一遇到她就逡巡着止了步子,愣是不敢上前照亮她的脸。
“真没意思。”她轻声说,“凡提,还没好吗?”
凡提回到她身边,深深地低头:“人还没醒,我这就去——”
“笨。”虽是一句指责,那女子话中却并无责怪的语气,“老人家,更是我们的客人,不可以那么粗鲁。我之前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吗?”
“是。”凡提单膝跪在地,和她一齐高度。
在他们面前,三扇铁门镂着空,顺着缝隙往里面看去,就见那地上的草皮上蜷缩着什么东西,脏兮兮的布沉寂在黑暗里,忽地抽动一下,看起来是个活物。
“呀。”女子显得十分惊奇,“他动了吗?是动了吗?”
“您没看错。”凡提说。
就见那女子猛地站了起来,步履轻快地走上前去,那快活的模样与这样压抑的环境真是格格不入。
她弯下腰,眯着眼往铁缝里看去,十分有礼貌地朝里面喊了一句:“喂——你还好吗?”
囚徒闻言又缩了一下,片刻后,竟迈着腿艰难爬了过来,拖着长长的痕迹,地上的杂草都被他卷了起来。似乎确认了一遍这个声音,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你是……”
“族长爷爷,就是我呀。”女子笑得特别甜,“好早就想回去看望您啦,可惜我忘记回去的路了。不过幸好,如今您到了我身边,也是一种缘分呢。”
头一回听闻看望人的方式是把人家绑起来丢进这个连耗子都不待见的“笼子”里,这样的待客之道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老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那些混乱脏乱的头发毫无章法地糊在他的脸上,遮去了他大半的愤怒。
“我知道您这么久没见我,肯定有许多话想和我说。”那女子直起身来,话中虽是恭维,她却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族长爷爷,您这么大老远地过来看我,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不如这样,您先尝尝我给您准备的礼物,这样也好让我宽宽心,您说好不好?”
还不由得他张嘴说些什么,两个蒙面人就端着银色盘子上来了,一人架着老人脆弱的胳膊,一时甚至还能听见骨头之间的“咔咔”声;另一人拿起盘中的小刀,不由分说地掀起他破烂的衣袖,一刀便利索地划了下来,力度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啊!”
惨叫声顷刻间荡漾在整座圆塔里,女子遗憾地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对老人说:“您瞧我这坏记性,忘记告诉他们要下手轻些,实在是抱歉。”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毫无悬念地吵醒了剩下两间铁房里的人,在他们右手边的那个人猛地清醒过来,他踉踉跄跄地爬到门边,手指紧紧握着铁栏,只有那么一点儿微光也能看出他眼中滔天的恨意。
一张长得让人毫无记忆点的脸扭曲着面容,脖颈青筋暴起,他嘶吼着说:“卑鄙!卑鄙!”
女子瘪了瘪嘴,委屈道:“这位前辈怎么一来就发这么大火?”
“那这样好了,”她善解人意地说,“就先让前辈第一个来,怎么样?”
于是那两个蒙面人松开了老人,朝着男人走来。男人再也忍耐不住,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可惜蒙面人打开了门,堵住了他的退路,直逼到墙角。他慌张地大喊大叫:“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啊!”
同样的一声惨叫响彻了起来。女子慢慢走到他跟前,轻快地像在跳舞,她给两个手下一个眼神,他们立马会意,其中一人往盘中捻起一根像银针一样的东西,那上面好像沾着些什么,不过还不等人看清,便猛地朝那人刺去——
“啊——”剧烈的药性只在一瞬间便侵蚀了他全身。男人痛苦地缩在地上,他疯了似的锤着自己的头,不受控地翻着白眼,时而面目狰狞地扭来扭去。
“咯咯。”
一声诡异的声响过后,男人凌乱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最后的那点光亮也熄灭了,空白成为了他新的一张脸,他机械般站了起来,空洞地看着前方。
女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手撑着脸颊,绕着他细细转过一圈,勾起的嘴角意味着她很满意。
她手一挥,飘扬的衣袖扫过男人的脸,下一刻,他莫名挺直了腰板,生锈一样的脖颈慢慢转了过去,对上了那女子在暗处的眼睛。
“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男人僵硬地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还是点头。
她微笑道:“好极了。”
老人一见此景便慌了神,他此刻也顾不得自己那条还在流血的胳膊了,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女子,声音里满是恐惧:“这、这是……你、你怎么会有……”
“您不是应该早就知道的吗?”女子转过头来对着他笑,透过那下半张脸,老人心惊地仿佛一脚踩了空。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止不住地喃喃道,“早就销毁了,你怎么会有……不可能的。”
“是被销毁了呀,”她笑得天真无邪,“族长爷爷,为了招待你,我这回可是拿出了好大的诚意呢。”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
“我手里的可不是初代的残次品哦。”女子意味深长地说。
不是初代,说明有人在暗处还做着这份本该消失在人世间的勾当!
“你!”
心猛地被掏空了好大一块,老人喘不上气来,他眼前直发昏:“你竟然……你竟敢!”
哒,哒,哒。
一步,两步,三步,那女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漫长的红裙袍撑了满地,像洇开的血。
“族长爷爷,”她的语气几乎是温柔,“你们当初在我身上种下这个,难道那个时候你们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也许我能得到更完整、更完美的配方吗?”
老人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女子微笑道:“事实证明,你们在我身上做得确实很成功——而我好像也不负众望了,你会对我感到骄傲吗?”
老人惊恐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下意识往后退去,想要离开这里,可是……
“很轻的,一点都不疼,别怕哦。”女子带着一丝怜悯说,“天可怜见的,您原来都已经这么老了。”
……
东方,数只白鸽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齐齐聚在一处小院里,“咕咕”了几声,在信件掉落的那一瞬间,又毫不犹豫地张开翅膀离开了。
临时安置出来的几间房屋已经彻夜通明了好一阵了,天翼这次几乎派出了所有人手,整日废寝忘食地洗竹简,再把堆积如山的卷轴逐一分类排好。
那些专门解码信息的“高级”天翼更是连吃喝拉撒都和卷轴待在一处,众人顶着高压忙忙碌碌,那边郗灵的情况好像更糟了。
一连三日都昏昏沉沉,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好像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还能隐隐约约看出来的呼吸,她几乎变成了具一动不动的标本。
司幼安一天要来看望她三次,可是每次来都只能和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的郗灵干瞪着眼,她心里难受极了,却什么也做不了,人都瘦了一圈。
倒是萧元,除了夜晚不歇在她房中,几乎一整日都不从这里出去。褚晏起初还不同意,却见他怎么敢也赶不走,真要闹急了又怕他这个对郗灵状况的唯一知情人给气走了,于是只好收着自己的脾气,眼不见心不烦地任由他去了。
有时他只是做自己的事情,天翼送来刚翻译好的卷轴,他也会时不时翻一翻,但多以“退货”告终。
褚晏问:“这些都不是你要的吗?”
“本来就不容易找。”萧元说,“这个传说,太久了,人也很杂,五十年前天地还翻转过一次,谁知会不会掺假。”
“要有假你还那么执着干什么?”褚晏没好气地问他。
萧元撒下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的眼眸注视着那个几近安详的人。长时间的沉睡让她陷入了一种如镜面般的寂寥里,无论风吹草动都无法掀起她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褚晏顺着他看了过去,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还是醒不过来吗?”
萧元替她掖了掖被子。
三天,五天……别说醒过来了,就是一丝丝一点点的表情她都未曾有过,除了她心跳尚在、还有体温以外,她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不肯醒来。”萧元轻声说。
你在梦中看见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或者说到底有什么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放弃掉真实、沉溺在梦里?你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然而,郗灵只是安静躺在那里,无法意会到这样浓稠的思绪,她不会回答他了。
只待了一刻钟,褚晏便鼻尖泛酸地退了出来,在门口自己发呆了一会儿,他用力撸了撸鼻子,捞起路过的一个天翼的肩膀,和他们一起投入到艰难的勘验工作里去了。
萧元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他掖紧被子,好不让一丝风透进来,再整理一番郗灵散落在额上的碎发,做完这些,他又如往常一样,把自己的书房搬进来,就在她旁边处理事务。
这时,萧二脚步匆匆,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在看见萧元的那一刻嘴上的把仿佛就脱了壳,他急切地说:“公子,是坏消息,我们的……”
萧元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眼神凌厉地扫过他一眼。萧二猛地住了嘴,顿时像只被抓到偷吃耗子的家猫,窘迫地偷瞄郗灵,可又随即想起来,郗灵压根就听不见,甚至都醒不过来,说话大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可是萧元已经站起来,拍去尘埃,理了理衣裳,再一指门外,自顾自地侧过他走了出去。
萧二不解地挠头,却还是跟着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