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到了期中。
考场是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划分的,每个考场四十人。杨桃排三十九名,将将被分进了第一考场。
在这个教室里,她是倒数第二。
这个认知很难不令人焦虑。
不愧是聚集了全年级尖子生的考场,杨桃一进门就感到一阵肃杀。
“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年轻的战场~”
“请你给我一束爱的光芒~”
广播的音乐依旧在楼道里回荡,考场却静的落针可闻。
离开考还有二十多分钟,教室已经坐满了。没人打打闹闹,都在低头看错题或笔记。
杀气啊杀气。
杨桃撇撇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三十九号座位紧挨着清扫用具,接下来的两天,她都得和笤帚簸箕做伴。
可恶的优绩主义。
杨桃感觉自己被歧视了。
苏令仪也到了。
这场考语文,少女本来正在看古诗词,见杨桃来了,朝她招招手。
杨桃就屁颠屁颠过去了。
苏苏的成绩比她稳定,从入学就一直二十多名,位子正好在考场的正中央。
杨桃一走过去就蹲下了。
苏苏失笑:“你干什么呢?快起来。”
“不要。”杨桃断然拒绝。
人家都坐着,就她一人站着多尴尬。
简直就像蘑菇堆里突然插进去一根竹竿。
苏苏伸手拉她,没拉动,被杨桃一把握住,用脸轻轻蹭了一下。
好乖,苏苏心道。
高挑的少女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可怜兮兮的像只雨天只能躲在纸箱里的流浪猫。
哪个女生能拒绝一只乖巧的小猫呢?苏苏顿时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下意识的,她挑起少女的下颌。
杨桃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视线相触,苏令仪在那对清亮的茶褐色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有一些扭曲。
“干嘛?”杨桃不满道:“霸道总裁啊?”
苏令仪挠了挠杨桃下颌的软肉,“像在玩小猫。”
杨桃:“……喵?”
或许是他们的对话太弱智,也可能是单纯被吵到了,旁边的学生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
二人:“……”
“你油到人家了。”苏令仪果断甩锅。
“我还能更油。”
杨桃得意洋洋,反以为荣。
“到点了,你先回去。”
苏令仪看了眼时间,果断赶人。
“我不,还有五分钟。”
“快点。”苏令仪踢了踢她的脚尖。
杨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她刚坐回去,监考老师就到了。
卷子一发,再没空想东想西。
第二天考英语的时候,杨桃差点迟到。
她光顾着复习单词,没注意时间,等赶到的时候,听力已经念到“衬衫的价格是……”了。
期中考试就这样兵荒马乱的结束了。
出考场时,天还没黑,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杨桃把书包随手扔到一边,坐到了操场旁边的乒乓球桌上。
倒不是她缺德。
这球桌早荒废了。
谁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把乒乓球桌摆在霁城这种一年最少有三个季节在刮风的城市的室外。
乒乓球本来就轻,风一吹,飘的找不着北。
久而久之,这地方就变成休息区了。
杨桃怀疑校领导脑子有洞。
微风徐徐,清凉又惬意。少女垂下一条腿,无所事事地摇来荡去。
忽然,她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杨桃?”
杨桃回头,发现是个熟人。
“林一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怎么来了?”
男生身形清瘦挺拔,戴着副细框眼镜,气质比从前更显沉稳。
他们中学时是同桌,又都考到了二中。不过杨桃分到了九班,林一帆则分到了隔壁的十班。
林一帆道:“跟我们班同学下来打球,正巧看见你。”
杨桃“哦”了一声。
“上次怎么不理我?”林一帆好脾气地问,“我最近哪惹你了吗?”
“那是在办公室啊大哥。”
杨桃无奈,她可不想被陈若华骂。
九班和十班是一套老师,他们其实经常在办公室碰面。但当着陈若华的面,杨桃从不敢嬉皮笑脸。
更别说跟男生嬉皮笑脸。
被当成早恋叫家长就老实了。
林一帆挑挑眉,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吧。”他抱怨:“你们班管的真严,钱老师从来都不管这些。”
和九班截然相反,十班班主任钱芳柳什么都懒得管。
“真羡慕你们啊。”
杨桃发出最真心实意的感叹。
“班长!别磨蹭了快过来——”
操场上有人吼道。
两人同时转头。
“叫我呢。”林一帆扶了下眼睛,“抱歉,我得过去了。”
杨桃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目送着男生的身影朝篮球场奔去,杨桃拎起书包带子,朝校门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还有点发晕。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等她。她似乎刚刚下班,连职业西装都没来得及换。
杨桃知道她要问什么,道:“还行。”
母亲观察她脸色,似乎真的还行,才略微松了一口气:“考完就别想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杨桃“嗯”了声,道:“我周六想出去看个电影。”
母亲立刻警惕:“和谁一起去?男生女生?”
杨桃:“还能和谁,苏苏。”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母亲皱起眉:“一天天就知道放松,人家苏令仪什么成绩,你什么成绩?她玩你也好意思跟着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杨桃无奈,“她不就上次比我高了十几……”
“十几名还不够?你还想差多少?”
女人的声音骤然尖厉:“从小就是这样!你为什么总要跟她在一起?!”
“你比得过人家吗?你哪样比得过人家!就非得上赶着给她当绿叶你才舒服吗?”
杨桃沉默了。
她盯着面前歇斯底里,情绪近乎崩溃的女人心道,又是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去给她当绿叶呢?
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这句话了。
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和苏苏一起与老师合影留念。母亲拿到那张三人照片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你傻不傻?给人家当绿叶去了。”
斥责声历历在耳。
杨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心烦意乱地道:“……那我不去了总行了吧?”
“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累了,回屋睡会儿。”
门关上,将噪音隔绝在外面。
杨桃疲惫地靠着床坐下,冰冷的寒意顺着瓷砖爬上她的身体,反倒令她感到舒适。
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湿棉花。
沉甸甸,湿漉漉。
压得她喘不上气。
杨桃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
老师身边,两个女孩笑得和春日里的阳光一样灿烂。
没人瞧得见照片背后的阴霾。
中学时,她总是人人称道的第一名——就像现在的刘雪琪。那个时候,母亲不常说这样伤人的话。
但杨桃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没有苏苏漂亮,没有苏苏讨人喜欢。
用杨桃父母的话说,苏苏比她更有“灵气”。
——这话说的更早,在小学。
母亲似乎坚定地认为她应该自卑,庆幸的是,杨桃的成绩更好,这成了女人最骄傲的事情。
学习好比什么都强。
传统的家长都这样想。
于是,苏苏在大家眼中,成为了她的“竞争对手”。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两个优秀的女孩在一起,必定会相互嫉妒。
杨桃不知道苏苏是怎么想的,苏苏是否也把她当做竞争对手。
她其实不在乎。
周六的电影到底还是没看成。
自从得知苏苏的成绩超过了她,母亲的神经变得越发敏感,杨桃不想跟她吵。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病了。
杨桃得了重感冒。
严重到一向不许她缺课的母亲都给她请了假。
杨桃连发了几天高烧,体温计一度飙到四十的红线。少女烧的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几瓶液体输进去,总算压下了病毒。
按大夫的话说,这次的流感真够严重。
杨桃在家躺尸,世界照常运转。
一天早上,她正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觉,房门忽然开了,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桃,出分了!”
“嗯……”
杨桃翻了个身继续睡。
出就出吧。
天塌了也不耽误她睡觉。
“这都几点了?别睡了。”母亲走过来推她:“你这次考了第三!”
“唔……”
第三怎么了,她上回还第五呢。
“年级第三!”
年级……
少女呼啦一声坐起来,接过递来的手机。
陈若华把成绩单发到了家长群。
她一行行看过去。
郝晓雅,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2。
杨桃,班级排名2,年级排名3。
杨桃:???!!!!!!
她咸鱼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