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的霁城,傍晚已经可以称得上寒凉。
杨桃走在街上,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的白光反射在她脸上,映出少女冷淡的表情。微风吹起额前的碎发,低头的角度,眉骨到鼻梁的弧度漂亮的近乎锋利。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杨桃不笑的时候,其实很难亲近。
优秀的人都是傲慢的。
如果你察觉不到他们的傲慢,那么大概率是还不够资格。
叮。
屏幕上弹出新的消息,杨桃点开,发现是江珂。
【加我老婆有何目的,如实招来。】
后面还附了一个阴森森的小猫表情包。
【促进班级之间的友好交流?】
杨桃打字回复。
她今天其实没说谎。
主动接近刘雪琪,也不过是为了那句“你很优秀”。尖子生,本来就有自己的小圈子。
【滚蛋】
【我看你是图谋不轨】
对面很快回复,丝毫没有听她辩解的意思。
杨桃无语,图谋不轨,那她还真没有。
刘雪琪显然也看得出来,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过,为了打消好友的顾虑,她还是停下脚步,勾出隐藏在校服领口下的黑色细绳,细绳末端坠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滴胶,滴胶里裹着干花与红豆。
杨桃对着自己的脖颈自拍一张,点击了发送。
羊逃逃逃:【图片】
江珂:【?】
江珂:【新狗链?】
羊逃逃逃:【滚】
羊逃逃逃:【定情信物晓得伐,你爹忠贞不二】
江珂:【。】
对面似乎终于放下心,消停了。
*
水晶射灯暖黄色的光线打在大理石地砖上,反射出明亮柔和的光晕。
偌大的客厅中,一个短发女孩坐在真皮沙发上,焦虑地绞着双手。
她生了一张可亲的圆脸,杏眼柔和,柔顺光滑的黑发剪成整齐的学生头,增添了几分精致干练的气质。
咔哒,防盗门开了。
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把包扔在玄关,咚的一声。蓝宇姚下意识抖了一下,从学校回来的母亲心情显然不太好。
“陈老师发了成绩单,你自己看看吧。”
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蓝宇姚却从平静中听出了山雨欲来。
她顺从地接过那张单薄脆弱的A4纸,将早已知晓的结果又看了一遍。
蓝宇姚,班级13名,年级97名。
和上次相比,显而易见的退步了。
“对不起,我没考好。”
酸涩涌上眼眶,蓝宇姚用尽全力才咽下哽咽。
“妈妈不想指责你。”女人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数学不是补了很多课吗,为什么比上次还差?蓝宇姚,我花这么大功夫培养你,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我……”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女生赶紧用手背擦掉,抽噎道:“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这次的数学大题很难……”
“难?”蓝母反诘道:“那为什么人家杨桃都没错?只有你一个人难吗?”
杨桃。
又是杨桃。
蓝宇姚的眼中闪过一抹怨恨。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某种开关,只要提到她,家里就会鸡犬不宁。
“郝晓雅你比不过也就算了,杨桃刚入学的时候还没你强呢,怎么现在反而处处压你一头?”蓝母抱怨道:“要不说陈老师的眼光好,挑她当班长,你就只能当个英语课代表。”这个英语课代表,还是她尽全力才争取来的。
蓝宇姚沉默地垂下眼睛,手指却不知不觉掐紧了。
“那孩子可真是聪明,也不是死读书的样子。那天听她妈妈说,爱好也多,平常还喜欢画画做手工什么的……唉。”
这声失望的“唉”,显然不是给隔壁的杨桃。
——母亲对自己很失望。
蓝宇姚听在心里,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杨桃的物理也是满分,化学也不差……听说隔壁三中的白老师物理教的很不错,教出过状元呢。妈妈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周六上午去上课。”
“可是……”蓝宇姚弱弱地道:“周六上午还有钢琴课。”
她的周末排的满满当当,不但有数理化这样的考试科目,还有一大堆兴趣爱好。
“钢琴课改到周五晚上了。”
蓝母丝毫没有减掉任何补习的打算。
“……好。”
蓝母又想起什么,忿忿道:“还有你们班的语文老师,教得也太差了,一点都不负责任。我已经联系了班里的家长们,得想办法换掉她。”
女人从书包里翻出蓝宇姚的语文试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摇头:“真是的,连基础题都扣分。”
“钱老师早读都不考默写。”
生怕母亲责怪,蓝宇姚赶紧在一旁补充。
“那就是老师的问题了。”
蓝宇姚的话,更坚定了蓝母要把钱芳柳换掉的决心。
高二下学期,在九班家长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钱芳柳被换掉了。
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个叫王建平的中年男人,同时兼任十班的班主任。
钱芳柳被调到了新高一。
尽管外界对她风评一般,十班的学生们却依依不舍地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
杨桃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她翻开抽屉,里面是这些年的作文和被退的投稿。她还没来得及证明什么。
一开学,九班的教室里都洋溢着类似过节的喜庆,仿佛在庆祝什么。
王建平好像是什么拯救九班于水火的救世主似的。
但很快,大家就笑不出来了。
王建平确实很细心,很负责,负责到了一种……龟毛的程度。
这种性格,在杨桃第一次被他叫去谈话时就初见端倪。
“上学期期末,你考了多少名?”
王建平审视着面前的女孩,问道。
杨桃:“年级十二。”
“不错,那很不错。”王建平点点头:“这个成绩,在十班可以当第一了。”
或许是常年的教学习惯,导致他说话时的咬字格外清晰,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调更是阴阳怪气的,很像网上说的恐怖谷效应。
硬生生给杨桃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受害的不只她一个。
上课时,袁家豪嫌热去开窗户,被窗帘糊了一脸,王建平精准点草:“袁家豪同学,我希望你不要和窗帘作斗争。”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平一上课就点名这个“和窗帘作斗争”的同学,丝毫没有因为是同事的儿子而放过他。
从没被老师针对过的袁家豪,因此郁闷了好久。
其他同学也纷纷被王建平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性格给折磨得够呛,语文课一跃成为最可怕的课堂。
甚至超过了陈若华的英语课。
毕竟陈若华通常只针对特定的几个人,比如杨桃。
就连一向温和好脾气的林一帆也表示:“我还是更喜欢钱老师在的时候。”
杨桃幸灾乐祸:“你现在体会到我在陈若华手底下的感觉了吧?”
林一帆无奈道:“至少钱老师不会在班会上吐槽我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一群只会打球的大猩猩’。”
“哈哈哈哈哈哈!”
杨桃爆笑。
“不过我听说,钱老师从前不是这样的。”
林一帆推了推镜框,抬头望天:“她年轻的时候特别负责,因为作业留太多被举报到教x局了。再后来……如你所见,就变成甩手掌柜了。”
杨桃:“……”
钱芳柳以前居然还是魔鬼老师人设?
“有点考验我的想象力了。”她如实道。
“哈哈,我也想象不出来。”
“一定很伤心吧。”杨桃道。
年轻教师的一腔热忱,就这样被辜负。
林一帆感叹:“是啊。”
钱芳柳曾经半开玩笑地提过这段往事,谈笑间,却仍不免有几分自嘲落寞。
一个足球砸过来,杨桃下意识要躲。男生却大手一伸,稳稳地托住了。
“踢球去了。”
林一帆回头,腼腆地笑了笑。
杨桃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体育课之后是政治。
运动完的学生们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教室,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
第一排的冯小萱嫌热,对路过的沈思文道:“你,去把窗户开开!”
沈思文吓了一跳,迟钝地道:“……啊?”
“你听不懂人说话啊?我叫你把窗户打开。”娇小的女生盛气凌人地道:“还有,把黑板也擦了。”
“哦、好……”
沈思文唯唯诺诺地道。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竟然反驳都不敢。
这一幕正好被进门的杨桃看到了。
少女立刻道:“冯小萱,你干什么呢?”
“我……我让他开窗户啊。”
见是她,女生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嫌热就自己关,人家又不欠你的。”
杨桃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今天的值日生是谁?记得把黑板擦一下。”
“好的班长!”
见女生还不动,杨桃奇怪道:“不是觉得热么,去开窗户啊。”
冯小萱:“……”
她在心里暗骂了几声,不情不愿地把窗户打开了。
沈思文是班里的吊车尾,性格又懦弱,谁都能欺负一下。
可她不敢得罪杨桃。
“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说完,杨桃也不管女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拽着沈思文走了。
沈思文也不敢反抗,被她拉到了教室的角落。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就来找我。”杨桃道:“别让什么人都欺负你,知道吗?”
沈思文点点头:“……知、知道了。”
他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杨桃没再说什么。
少女拍了下他的肩膀,来去如风地走了。
珍惜最后一点甜,要开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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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