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移步来到廊亭乘凉。
然而季语棠被一脸目无表情的沈书妤和皱着眉头深思的陆恂则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怎么调节这糟糕的气氛。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说话。
她只好主动开口，偷瞄二人几眼，尬笑道，“我看这天挺热的呢，我都有点渴了，你们呢？”
两人岿然不动，气氛莫名凝重。
“语棠，”
沈书妤突然开口，她一个激灵连忙答应：“嗯？在！”
她扭过头对季语棠微微一笑，嘴角的笑容弧度得体，“厨房刚做好冰镇的酸梅汁，你渴了就先回去喝点，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拿一杯过来好不好。”
全然不提陆恂则这个人的名字，就当他不存在。
陆恂则脸色有些黑，不明白她的恶意从哪里来。
“我帮你们去拿吧，外面热，你坐在亭子里休息。”
季语棠左看一眼面带微笑却气势汹汹的沈书妤，右看一眼看着比较生气但又能忍让的陆恂则。
最终还是决定照沈书妤的话去做。
开玩笑，她又不是傻子。书妤一般都不会让她去做这样的事情，现在都这样说了肯定是事出有因要把她支开呀！
于是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很听沈书妤的话照做了。
很快，亭子里只剩下严肃的二人。
陆恂则正襟危坐，猜到沈书妤恐怕是有话要和他说。
“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吗。”沈书妤抛出一个问题，也没想着他能够回答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恂则诚实摇头。
“2021年12月25日，圣诞节。”
‘这个日期...’
陆恂则听后一愣，这不是他们分手后的那几天？
沈书妤瞥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的碧绿草丛上，陷入回忆。
“那天圣诞夜，下着雪，街上满是人们对于节日的庆祝和喜悦。”
“我和她因为餐厅机器的故障原因，从本来的一人食成了拼桌。”
“与他人脸上展露出的笑颜不同，季语棠她神色萎靡，眼底乌青，整张脸上就是一个大写的‘愁’字。”
“虽然我不清楚当时的她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多半是为情所困。”
听到这里陆恂则有些失神，他以为季语棠不像他这么在乎这段感情，以为她从来就没看重过自己。
想起那天在机场的分别，留给他的是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等他下了飞机想要报一句平安，换来的却是全平台的拉黑、删除。
他不止一次的挽回过。
托无数人打听她的联系方式，可她不给予任何回应；再一次去费城找她，得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景象。
季语棠选择和他断了一切的联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的自己年轻气盛，觉得已经仁至义尽。既然对方选择放下，那他也就不再坚持。
只是到底心里还是‘恨’着的，恨她这么容易就选择放弃，恨她似乎没爱过自己。甚至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放弃了他。
沈书妤：“在国外的那几年，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很乐观。实际上已经有轻微抑郁的症状。”
陆恂则猛地看向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敢置信。
因为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么乐观、那么大方、那么自信。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有抑郁的症状。
“很惊讶吧。”沈书妤扫他一眼，对于他眼里震惊的情绪没什么别的感觉，“她隐藏的很好，甚至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她和你提过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陆恂则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喃喃道：“她说我们之间缺乏信任，缺乏真诚...”
“或许有这个原因在吧。”
“但最重要的是，她很孤独。”
沈书妤深深地看了陆恂则一眼，问道：“上大学时候的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陆恂则不假思索地回答：“很乐观，很开朗，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沈书妤却笑了，“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你见过她有最要好的朋友吗。”
陆恂则摇头，印象中的她不是和自己待在一起，就是和一群人待在一起。
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脸色一僵，已经猜测到了什么。
沈书妤：“她和所有人都能相处，又脱离在所有人之外。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四年她都会这样生活。”
这话像是在说她，实际上也是在说自己。
“在国外那几年，她身边没有要好的朋友，陌生的环境再加上学业的压力，让孤独的她只会更加孤独。”
“而她唯一能谈心说话的人却要隔着大半个时差才能说上几句话，这只会让她更折磨。”
陆恂则在她说完之前就已经猜想到了整个过程，季语棠比他想的还要在乎他。能那么干脆的断舍离，她得下多大的决心。
那一瞬间，陆恂则感到心跳暂停，像被一只大手掐住，接着一股剧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一直到四肢百骸，痛楚久久不能停息。
正在他悔恨不已时，沈书妤插入致命一刀：“她很依赖你，比你想象的更加。”
“她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但我都看在眼里。遇到她的时候状态很差，想必和你提出分手，她也是做了巨大的心理斗争。”
“你呢，为什么喜欢她。现在还喜欢吗？因为什么呢。”沈书妤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讥讽盯着面色苍白的他，“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想再续前缘，亦或者是不甘心被她甩了，想要再试一次？”
“你真的爱她、了解她吗。”
“想清楚，为什么而喜欢她。”
陆恂则坐在凉亭里，明明身处三十多度的艳阳天里，此刻却感到阵阵寒意。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反复思考着沈书妤抛给他的问题。
他好像并不完全了解她。
这个念头的产生，让他感到一阵恐慌。难道真的就像季语棠说的那样，他们仅仅只是谈了一场恋爱，仅此而已吗？
不。
陆恂则把刚冒出来的念头按下去。
他要的不仅仅是和季语棠在一起的过去，她的现在、未来他都要参与、陪伴。
正在二人沉思时，一道活跃的声音传来，“冰冰凉凉的酸梅汁来啦！我刚刚喝了一杯才来，嘿嘿，你们不会怪我来得太慢了吧！”
季语棠雀跃的身影出现，端着一壶冰镇酸梅汁来到凉亭。却见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不由得迟疑起来。
沈书妤若无其事，打破僵局，对她笑笑：“麻烦给我倒一杯，谢谢语棠。”
季语棠照做，先倒了一杯给她。
接着轮到陆恂则。
他脸色不大好，直到季语棠将玻璃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神色才有所好转。
只不过她觉得陆恂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书妤到底和他聊了些什么？
“谢谢。”他换上一副表情，牵起嘴角轻轻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季语棠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感叹道：“好好喝啊！”
“好喝就多喝点，但别贪杯。”沈书妤喝尽杯子里最后一点酸梅汤，提醒她注意用量，“时间不早，我去后花园看看，督促他们早点回来。”
走之前她特意看了一眼两人，勾起一个微笑，“这里留给你们，慢慢聊。”
陆恂则知道，这是沈书妤特意留给他的空间。
沈书妤走后，季语棠又倒了杯酸梅汤，冰冰凉凉的饮料一口闷下舒服得让她直眯眼。
“不好奇我和沈书妤都说了些什么。”陆恂则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跟着笑起来，心头升起一股愧疚感，痛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她的心理状况。
季语棠本就没打算问他和沈书妤聊了些什么，反正沈书妤她是全然相信，相信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她。
她摇摇头，“不好奇，真有事她自然不会避开我。”
季语棠对沈书妤是充满绝对的信任的。
这一刻，陆恂则多希望她能够早些认识沈书妤。
他是自私，自私的希望沈书妤能够早一些出现，早一些陪伴在她身边。这样即使没有他，季语棠可能也不会痛苦那么久。
而这种痛苦他无法感同身受。
那些隔着时差的日子，远比他想象中要煎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季语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吐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道歉倒是把季语棠弄懵了。
沈书妤到底和他聊了些什么？！这下她是真的好奇了。
陆恂则依旧用她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如果我能早一点懂你就好了。”
季语棠放下手中的杯子，往他那边移了几寸。
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呢，又是对不起又是懂我。”
谁知陆恂则不但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一反常态，紧握住她在眼前晃悠的手。
季语棠：“！”
喂！
她还没来得及退却脸上的红晕，接着就对上一双深沉的黑眸，“我知道说对不起可能太晚，也只不过是一句空口白话。”
“但接下来，我会用的行动证明我的心。”
被他势在必得的眼神唬住，季语棠一时间也忘了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猜想是不是沈书妤和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表现得如此有决心。
*
晚上，肖文君留下几人在家里吃饭。
只是觉得奇怪，“咦，还有几个人去哪儿了。”
巡视一圈，发现在餐桌上的人比来时少了一半。
“啊，他们有事就先走了。”沈书妤笑眯眯地回答肖文君。
实际上人都是她骂走的，却还要说是人家主动离开。
肖文君听了有些遗憾，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好在还留了一些更优秀的人在这里——特别是陆恂则。
她怎么看怎么和自家孙女搭，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这两人牵红线。
虽说也要帮着季语棠参谋参谋，但毕竟沈书妤才是她的亲孙女，自然向着亲孙女些。在这一群人中她觉得陆恂则是最好的，有私心把他留给沈书妤。
于是整场饭局下来，肖文君一个劲的为季语棠说媒，将在场的其他男性都为她介绍了个遍，就是只字不提陆恂则。
陆恂则坐在最远的距离，脸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听着肖文君卖力为季语棠介绍对象，提都不提他，天知道他有多想冲上去宣布他和季语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不行。
这只是他的想法，他不能阻止季语棠有别的选择，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成为最佳的选择。
沈书妤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她正乐得看戏，想看看陆恂则会怎么处理。
沈书妤：【看到了吧，就算没有你，她也一样有众多追求者。】
收到沈书妤的短信，陆恂则感到些许失落。
席间那些男人对她投去欣赏的目光，他知道，她一直值得获得别人的喜爱。
沈书妤说的没错，就算没有他，季语棠照样还是季语棠，照样优秀会有无数追求者。
这一刻，他不免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