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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次日清早,日头刚冒了出来,薄雾却仍未散尽,默默氤氲在院落低处。

来椿敛起昨夜残留的心事,抱着她的陶球推门而出,三两步踏下石阶。

陶球随着少女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那轻快的节奏,反倒衬得今日院落格外寂静。

才踏入院子,潮湿的泥土便沾透了她的旧布鞋。来椿低头望了望鞋尖,心里泛起一阵懊恼。

今晚又得刷鞋了,指不定还要补两针。

村里姑娘家的鞋,哪怕是旧了也得拾掇好,若是让人瞧见鞋上沾了泥,少不得要被笑话。

父亲在天还未亮透的时候便推门出去了,来椿是有听见脚步声的,她当即便是心中一紧,莫非阿姐出走的事已被察觉了?

昨夜阿姐离开时特意嘱咐来椿,若父亲问起,就说她去后山采野药了。

可来椿很少撒谎,根本就经不住细问。

好在父亲没有问起。

她惴惴不安的,却仍勉强宽慰着自己,父亲或许只是去邻家喝茶,或是操心别家女儿的婚事去了。

他一向热心这些村里琐事,应当与阿姐无关。

母亲倒是在家中,此刻正静坐在院中一方石凳上,她手里捏着根未穿线的针,目光沉沉地落在来椿身上。

往日这个时候,母亲早该绣完半块帕子了,可如今却只是这般望着她,那眼神直勾勾的,盯得来椿后背发凉。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仿佛对阿姐的离去毫不知情,照旧在院中玩耍,一遍遍抛起那只陶球。

接住,又抛起。

那陶球已有些旧了,釉色暗淡,边角处还磕损了一点,却仍是她唯一的玩物。

送她陶球的女孩同来椿差不多大,她们自蹒跚学步时便常在一处,一道在田埂上追蝴蝶,长到眉眼渐开的年纪,是无话不说的玩伴。

可几年前,那女孩翻过村口那堵高墙,就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来,除了阿姐,来椿总是独自一人。

晨昏朝夕,陶球的清脆声成了她唯一能打破寂静的东西。

来椿不知道女孩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直到某一日,村里的放牛郎在河边发现了她。

女孩被人送了回来,却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浑身青紫,脸颊高高肿起,像是被人狠狠打过,嘴角还渗着污血。

她额间与四肢布满伤痕,大腿上的伤尤为骇人,深黑色的液体自腿根蔓延出来,浸透了她身上破破烂烂的碎花衫,令人触目惊心。

女孩的眼睛没有合上,瞳孔涣散,嘴巴甚至还扭曲地张着,隐约可见其中蠕动的驱虫。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角与颈侧,浑身沾满绿苔,仿佛自暗河中挣扎而出的水鬼。

冤屈,又不甘。

祠堂里人影攒动,香烛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喉头发紧。

胆小的孩子早已吓得哭出声来,直往大人怀里躲。

来椿也在人群中,亲眼望见那一幕,顿时脸色煞白,嘴唇轻颤,眼角滚烫的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再看不清楚眼前晃动的人影,耳边只余一片嘈杂,嗡嗡作响,刺得心头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村长让人将女孩的尸身抬走,又说了些“不许再提此事”的话,人群见状三三两两散去。

四周静了下来,来椿这才听见了角落传来细细碎碎的哭声,那声音压抑又绝望,她便不出是谁。

却猜得到,应该是女孩的母亲,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妇人,此刻正为她唯一的女儿落泪。

后来,来椿听父亲说,是外面的恶鬼吞吃了女孩的魂魄。

他要所有人切记,绝不可擅自离村,否则不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村遭殃。

可来椿想不明白,既然恶鬼只是吃魂,为何偏要将人折磨成那般模样?

为何不能让她去得安宁、体面一些?

难道恶鬼就喜欢这样折磨小孩子吗?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只敢藏在心里。

那日晚饭时分,父亲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来椿,“你记住了,绝不可擅自离村,当年你表姑就是想趁夜里翻墙出去,结果没翻成,被抓了回来,之后没几日就疯了,还把自己刚满月的孩子丢进了河里,造孽哦。”

来椿从不知道她还有一位表姑,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关于表姑的事。

许是类似的事情听得多了,来椿自己都觉得已经麻木,不再感到惊愕。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那些女孩的魂魄永远飘荡在了外头,再不得归。

但她们的身体却还会顺着河水漂回村边,搁浅于岸,长困于此。

就像那个女孩,明明已经翻墙出去了,最后还是被送了回来,仿佛这片土地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她们。

来椿不由得又想到,从前女孩也总爱望着那堵墙,眼神里尽是掩不住的向往。

那墙上爬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大人们都是唬我们的吧,墙哪会吃人呀?”女孩忽然压低嗓音,警惕地左右张望,这才凑近来椿耳边悄声道,“我那天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了,他的声音真好听……他还和我说了好多话呢!”

来椿听是听了,心里却未全信。她歪着头,小声问:“真的吗?莫不是你白日发梦了?”

“哼,不信便罢。”女孩见她不信,赌气般扭过头去不再理她,只怔怔地望着高墙出神。

过了许久,她才又轻轻开口,这一回声音低得像叹息:“小椿儿,你相信我吧,我不会骗你的,我那天都偷听到了,只有离开这儿我们才能活下去。”

来椿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话却哽在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女孩落寞的神色,终究没能应下与她一同离开的念头。

她怕,怕外面真的有恶鬼,怕自己走了,阿姐会伤心。

但来椿怎么也没想到,女孩竟那样执拗,那样大胆,她真的瞒过所有人,独自踏入了那个孩子们从不敢窥探的禁地。

那个深夜,女孩不知从何处搬来了木梯,随后一步一步爬上去,没有回头,也没有迟疑。

她朝外一跃,身影没入墙那头的黑暗里,再不见踪迹。

来椿透过窗户看见了,但她死死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惊惶得整夜未眠,即便当时无人察觉,她仍惴惴不安,仿佛自己也成了共犯。

天将明时,她才勉强合眼,却很快又被院外一阵喧哗惊醒。

来椿来不及套鞋,赤着脚奔出门去,跟着人群走。

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却顾不得。

来到祠堂,来椿一眼便见女孩的尸身正被她的父亲抱着,男人立于人群中央,面色阴沉如铁。

而他怀中,女孩的脸庞浮肿不堪,形貌凄厉可怖。

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当场吓哭,另一些早已躲得远远的。

村长踱步而来,看了看情形,只抬手拍了拍女孩父亲的肩,“节哀。”

便再无话。

四周响起一片唏嘘,有人叹着可惜,更有大人趁机扯过自家孩子厉声教训。

“瞧见没有?叫你别乱跑!跑出去就是被妖怪吃了!”

“大娃、二娃,都给我安分点!不然就和李丫头一个下场。”

是了,她姓李。

但她没有名字。

所以大家都唤她李丫头。

她是村里最伶俐爱笑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咯咯”有声,清脆又明亮。

来椿其实已经很少刻意想起她了,那之后大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不知为何,就在阿姐离开的这一日,那个眼角缀着一颗小红痣、笑起来如春日初阳的女孩,又一次浮现在了来椿的眼前。

她总是笑得毫无保留,穿一身碎花衫子,明媚得像只振翅的蝴蝶,鲜活、恣意,不管不顾的在田里奔跑。

来椿还记得刚与她相识的时候,就因为夸了一句她手中的陶球好看,李丫头便毫不犹豫地将球塞进她怀里,声音清亮亮地说:“小椿儿,我们今后就是最要好的!这陶球送你,你可要一直留着,不许弄丢。”

来椿满心欢喜,将陶球紧紧搂在胸前,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绝不弄丢!”

自那以后,她也有了好朋友。

可后来有一回,邻家的傻儿子攥着一块香油饼,着想要换来椿的陶球。

来椿自然不肯,转身就要走。

那傻子急急伸手拦她,自己却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饼子沾了土,膝盖也磕出了血。

傻子的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妇人,一见自家儿子受了委屈,当即从屋里冲出来,揪住来椿就要讨个说法。

母亲无奈,只得赔了对方一块阿姐绣的手帕,对方这才作罢。

回到院内,母亲便拉着脸同来椿低声嘱咐:“别再招惹那家儿子,我们可惹不起。”

来椿抿紧嘴唇,默默将陶球搂得更紧,有些委屈。

哪里是她想招惹呢?不过是无端被缠上罢了。

才安生了没几日,那傻子又寻了过来。

他与来椿年纪相仿,身量却高出不少。可他脸上几乎不见肉,清瘦的脸颊衬得五官格外清晰。若不是痴傻,该是能讨姑娘喜欢的长相。

此刻他正咧着嘴笑,朝来椿凑近:“小椿儿,一起玩吧。”

来椿嫌恶地退了两步,语气生硬:“不要。”

那妇人也跟了来,却不拦儿子,反径直走向来椿的母亲。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弯着,话是对她母亲说的,眼却将来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家小女儿真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来椿有一双流光的桃花眼,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一副倦倦的模样,显得不够灵动了。她的皮肤粉粉嫩嫩,光滑得像瓷器,嘴唇饱满红润,笑与不笑都让人挪不开眼睛。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尤其在迎上来椿视线时,更是笑得眼弯如月,半开玩笑地说道:“还是我家秦牧有眼光,从小就将她当作小媳妇儿看待。”

来椿的母亲听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如往常一般冷淡地瞥了那妇人一眼,并未接话,转而径直唤来椿回屋去。

秦牧见来椿转身离开,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

来椿加快脚步,察觉到对方仍紧随不舍,心中恼意渐生,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耐:“别跟着我了!”

秦牧眼神倏地一暗,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终于还是听话地停住脚步,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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