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放慢脚步。
两个月像一本被快速翻过的书,页脚起皱,字迹模糊。
夕望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节奏:上课,写论文,每周和编辑开一次线上会,讨论新书的宣传方案。她甚至开始写新的小说——一个关于记忆修复师的故事。
“这个设定很有意思,”编辑在电话里兴奋地说,“特别适合做影视改编。你要不要加快进度?平台那边在问后续合作了。”
夕望对着电脑屏幕“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窗外。
九月的A市,梧桐叶开始泛黄,但暑气还没完全退去。她的书桌上堆着《勿念》的销售数据、读者来信,还有一封来自某个文学奖的入围通知。
一切都很好。比很好还要好。
只是偶尔,在深夜改稿的间隙,她会突然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起那个名字。
江励。
夕父偶尔会跟夕望提起。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赔偿程序在走,肇事方保险公司在扯皮。江励暂时住在姑姑家,但好像关系不太好。学校那边办了休学手续。
“那孩子不愿意来A市,”有一次夕望给夕父夕母打视频电话,“老家的亲戚想接他回去,他也不愿意。就一个人待在C市。”
一旁的夕母叹气:“才十六岁,以后怎么办。”
夕望没有说话。她往嘴里送了一勺汤,尝不出味道。
后来她试着在网上搜索过江励的名字。很常见的名字,搜索结果里没有能对上的。她甚至点开过C市一中的官网,在学生活动照片里试图寻找一张可能的脸。当然没有找到。
这很荒唐。她对自己说。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颗石子在湖面泛起涟漪,涟漪散了,可石子还在湖底。
——
周六上午,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夕望的脸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比起晴天,她还是喜欢细雨蒙蒙的阴天,好睡。
直到阳光强烈的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起床,拖着空壳让自己去洗漱,她才感觉神志回来一些了。
好吧,牛马就是牛马...
夕望认命的拉开椅子,打开电脑。继续重写她小说里的第三章:主角接到了最棘手的委托——修复一个孩子关于车祸的记忆。
她写得很艰难,删除键比回车键用得更多。
手机在桌上震动时,她吓了一跳。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C市。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通:“喂?”
对面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很轻的呼吸声。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请问……”是个少年的声音,低哑,紧绷,“是夕望……女士吗?”
那个称呼被他念得很生涩,像在念一句不熟悉的外语。
“我是。”夕望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是?”
“江励。”对方说,然后迅速补充,“江国栋的儿子。夕叔叔说……如果学习上有问题,可以找你。”
学习?夕望挑了挑眉。
毕竟前几天她刚从夕父那里听说这孩子辍学的事...
“你说。”夕望并没有拆穿他。
又是一段沉默。长得让夕望以为信号断了。
“不是学习的事。”江励终于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
“我需要律师。关于我爸妈的案子。赔偿那边……有些问题。姑姑说她不懂,让我自己处理。”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夕望闭上眼睛。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四百公里外,一个少年在黑暗中对着一部手机,说出“自己处理”四个字。
“你慢慢说。”她坐回椅子上,抽过一张纸,“具体是什么情况?”
江励的描述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肇事方公司想压低赔偿金,保险公司在推诿责任,有个亲戚建议他接受调解方案,“拿一笔钱算了”。但他看过事故责任认定书,觉得不对劲。
“货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不全,”他说,“交警报告里写的是‘设备故障’,但同一辆车三个月前的年检记录显示一切正常。而且司机所属的运输公司,上个月刚发生过类似的疲劳驾驶事故。”
夕望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她的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潦草。
“你咨询过律师吗?”
“咨询过一个。”江励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这个情况……未成年人,没有监护人,官司很难打。而且……”他顿了顿,“费用很高。”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夕望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一个十六岁少年需要计算诉讼费用的重量。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姑姑家。但她下个月要搬去外地了。”江励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之后电话那头就陷入沉默,但后面的事江励不说,夕望大致也能猜到。
小孩子,要无家可归了...
“把你地址告诉我”
——
江励生怕电话那头反悔,快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完,郑重的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怕遭到拒绝,所以连为什么帮我都不敢问,匆匆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那是姑姑的手机,他只敢偷偷打。
手心里写着电话的纸条裹满了汗水,江励握紧了手,在心里祈祷着事情的顺利。
——
接下来的三天,夕望活得像一部法律数据库。
她通过父亲的关系联系了两位专攻交通赔偿案的律师,把江励说的情况转述给他们。一位律师直接表示“未成年人案件太麻烦”,委婉推脱了。另一位姓陈的律师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行车记录仪的数据问题很关键,”陈律师在电话里说,“如果能证明不是单纯故障,而是人为删除或破坏,案件性质就不同了。但取证难度很大,需要交警部门配合重新调查。”
“可能性有多大?”夕望问。
“说实话,不大。除非有明确的证据指向,或者……有媒体关注施加压力。”陈律师顿了顿,“夕小姐,你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三天内被问了第四次。夕望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是我父亲好朋友的孩子”
“那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耗时耗力,结果还不一定理想。而且孩子未成年的身份会让一切程序更复杂。他还有其他监护人吗?”
“远房亲戚,但似乎不愿介入太深。”
陈律师叹了口气:“那我建议,如果有相对合理的调解方案,其实可以考虑接受。法律是公平的,但过程本身对受害者家属是二次伤害。”
挂断电话后,夕望坐在书桌前发呆。电脑屏幕上还是那篇关于记忆修复师的小说。主人公正面临道德困境:如果修改记忆能让客户获得幸福,但代价是掩盖真相,她该怎么做?
现实没有这种超能力。现实只有行车记录仪、保险条款、赔偿金额,和一个在电话里说“我自己处理”的十六岁少年。
——
周六上午,她收到了陈律师的详细邮件。附件里是初步的法律分析,还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江励补充信息。邮件的最后一句是:“如果决定正式委托,需要法定监护人的签字。目前的情况,可能需要向法院申请指定临时监护人。”
夕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法定监护人。临时监护人。
江励在电话里说他姑姑下个月要搬走了。那他要去哪里?回农村老家?还是继续一个人留在C市?
鼠标点在回复键上,她开始打字。
“陈律师,谢谢您的分析。我下周会去一趟C市,当面和江励沟通所有细节。如果可能的话,您是否愿意同行?费用方面我来承担。”
发送之前,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最后加上一句: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点击发送。邮件飞向四百公里外。
周日下午,她开始收拾行李。简单的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还有那本《勿念》的样书。
其实江励打电话来的那天,夕望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管这孩子的事。
这个问题很合理。
因为他是爸爸朋友的儿子?还是因为父亲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关心所以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吗?
好像夕望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说,两个月前,这孩子的世界崩塌时,她正在聚光灯下签自己的名字。那种荒谬的对比,还有她在书的最后写的让自己有些羞愧的话,让她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当天,陈律师回复了邮件,同意周一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