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喻晨晞看清楚,那个人影就一晃而过,消失了踪影,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秦科煦,说到底只有一个背影,难以断定。
同时,旁边响起了喻军的声音:“走这边,晨晞。”
喻晨晞转头一看,只见喻军已经站在了电梯旁。此时电梯正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喻晨晞将帆布包带子往肩上送了送,走了过去。
没多大会儿,电梯在三楼停下打开,一张华丽至极的中世纪地毯顿然浮现在了眼前。喻晨晞不禁暗暗的想:这个酒店真不简单,每一个细节看起来都好有钱。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去后,在一个包厢门口停下了步子。
“到了。”喻军说。
他没有立马开门进去,低下声来对着喻晨晞又问一句:“爸爸之前在车上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喻晨晞擓着包的带子,紧抿双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喻军一看她这个模样,心里就恼火得不行。但也没有办法,他知道,就算是去训她,也不会有什么用。外人都说喻晨晞看起来很乖,但这个看似乖巧的孩子别扭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固执。
大概是在喻晨晞八岁的时候吧,他和沈佳慧答应了她一件事:只要她考试拿到全班第一,就带她去游乐园玩。
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喻军却在算了一笔账后突然觉得游乐园那一百多块钱一张的票价太贵,要是全家人都进去的话,一下子就要花掉好几百,特别不值当。那可不是一笔小钱,用来买烟酒的话,都够他霍霍好几个月了,于是顺理成章打起了反悔的主意。
再三思考下,喻军提议去附近有游乐设施的公园随便玩玩就行,反正里头也有滑梯和旋转木马这两样儿童最爱的配置。还说了作为补偿,会再给她买一支冰淇淋。
要是换作一般的孩子,经由大人这样连哄带骗的搞一搞,估计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搁在喻晨晞身上,根本行不通。她不要去公园不要吃冰淇淋,就要去游乐园,去他们之前答应了要带她去玩的游乐园,并且为此不依不饶的哭闹了一个晚上,直到喻军答应了才罢休。
喻军又叹了口气,拧了一下眼前那金黄色的门把手。只听“咔嚓”一声响,门给开出了一条缝,随后他就像川剧换脸一样,秒速收起先前皱眉的模样,顶着满脸笑容带着喻晨晞走了进去。
酒店包厢很大,墙上贴满了带金色暗纹的墙纸,顶上悬着一盏巴洛克风格的水晶吊灯,中间摆着一张质感看着就很舒服的圆饭桌,边边角角看着都很华丽又富贵。
喻晨晞一抬头,就看到饭桌的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以及一个和喻晨晞年龄相仿的女生。
女人穿着水墨画一样的吊带裙子,画着红唇,戴着简洁的珍珠耳环,微卷的秀丽长发顺着洁白脖颈缠缠绕绕着落到肩头上,衬得她脸小身板瘦。由于她的仪态举止还十分优雅,组合起来就像是港剧里的美人走了出来。
她旁边的小女生则披着头黑顺长发,穿着条和女人同系列的泡泡袖裙子,把玩着一个套了烫金壳子的手机,完全是一副大小姐的模样。
喻晨晞越看她越觉得熟悉,但由于女生一直垂着头玩手机,究竟长什么样子,不得为知。
一会儿后,女人侧头提醒了她什么,女生才在不耐烦的叹出一口气后,抬起头朝喻晨晞和喻军这边看了过来。
“叔叔好……”女生话刚说到一半,视线就落到了喻晨晞身上。
女生扯了下唇角,露出不可思议又意味深长的表情:“喻晨晞?”
“胡蕾蕾?”
喻晨晞也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同班同学胡蕾蕾,竟然就是胡筱雅的女儿。
两边家长在看到各自女儿的表情后,都意识到了什么。
胡筱雅就算是面露讶色,整体也很优雅,只是淡淡一笑,问:“原来你们认识啊?”
因为很忙,即使学校召开家长会,她也没有亲自去过,所以,她不知道喻晨晞和自己女儿在同一个班级念书也很正常。
“嗯,”胡蕾蕾将喻晨晞上下打量完一遍,懒懒散散的将头发一拨,转头对胡筱雅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没想到这么巧。”
说是同班同学,事实上她们并不熟。在胡蕾蕾眼中,喻晨晞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永远不会和她有交集”那一类人。
结果谁晓得,就是这样不熟的她们,竟然要因为父母的关系,强行成为一家人。
喻军诧异过后,带着一脸笑眯眯的表情拍了下喻晨晞的肩,凑到她耳边:“原来你和蕾蕾是同学啊,你怎么都没跟我讲?”
喻晨晞转头看着他:“你也没跟我讲她妈就是你……”
出轨对象啊。
喻军像是提前预知到她可能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一样,赶忙半路打岔,抢先断了她的话:“别说了,快给你胡阿姨问个好。”
喻晨晞只好闭了嘴,抿紧唇望向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诡异,喻军和胡筱雅的脸色都有点挂不住。
喻军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喻晨晞一眼,又腆着脸对胡筱雅笑:“晨晞比较别扭,有点儿认生,不代表她不喜欢你。”
胡蕾蕾却突然乐了,继续把玩着手机,阴恻恻的笑:“喻叔叔这话没毛病。确实是这样,喻晨晞在学校的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对谁都是这样,有段时间大家还以为她不会说话呢。”
对于胡蕾蕾来说,喻晨晞这个人也就高一刚入学时还有点儿存在感。主要是喻晨晞长得确实还不错,加上那时候大家有事没事就爱讨论一下喻晨晞和胡蕾蕾谁更漂亮什么的,一来二去,想要没有存在感也很难。
只是没过多久,由于喻晨晞不爱说话也不爱交友的关系,她很快就变得像个透明人一样了。一般情况,胡蕾蕾都不会想起来班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一想到这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竟然和秦科煦走得那么近,胡蕾蕾又无语至极。对不起,她真的尝试了,但就是品不出喻晨晞身上有什么让人着迷的魅力。
胡筱雅也知道胡蕾蕾的话不好听,但她并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训胡蕾蕾。她觉得吧,胡蕾蕾一开始不能接受和陌生的孩子成为一家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说话冲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还是个孩子。
所以,就算胡蕾蕾对喻晨晞态度不好,她也只是看了胡蕾蕾一眼,就笑着开口打起圆场:“没关系,晨晞估计比较内向,认生也是很正常的事。喊人什么的,以后再说吧,先坐。”
喻晨晞擓着帆布包带子站在桌子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拉开凳子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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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在走廊左边的一个包厢内,气氛尴尬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碧辉煌的包厢之中,大理石的圆桌旁坐满了人,桌上山珍海味汇聚一堂。每个人说话都斟词酌句,脸上却又都洋溢着笑,气氛又热闹又压抑。
但当一身黑色休闲装的秦科煦走进屋内后,那种热闹的感觉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大家都一致转过头望向了他。
“阿煦来啦?”一个穿着香槟色裙子,披散着一头黑色大波浪卷发,风韵犹存的女人看到他后,立马站起身来,拉开旁边的一张凳子冲他笑。
“哎哟……我们阿煦怎么这么瘦了……”奶奶打量了他半晌,立马心疼的皱起了眉。
说完后,她又横了秦科煦的爸爸秦家辉一眼,严厉问道:“你平时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对待阿煦?”
秦家辉刚想说什么,秦科煦就笑了,替他说道:“奶奶,我现在搬出来了,没和我爸一块儿住。”
秦家辉双手捏着放腿上,欲言又止。
“什么?”奶奶震惊,又转头望向秦家辉,“为什么你要让他搬出去?!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你儿子?!”
因着气候的关系,秦科煦的奶奶始终适应不了草安这边反复无常的天气,常年住在另一座城市,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也很正常。
秦家辉眉心蹙起:“不是,我没让他……”
秦科煦却是面带嘲讽的接过了他的话:“奶奶,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因为……”
秦科煦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穿香槟色裙子的女人:“我一个外人,不太好打扰人家夫妻的恩爱生活不是?”
这话出口,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整个包厢的人都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秦家辉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你说什么呢?什么外人不外人的?你是我儿子,我家人,谁当你是外人了?”
可秦科煦却是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谁和你一家人了?我和我妈都不配好吗?”
说罢,他指向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人:“你老婆现在不是她么?”
“还有你儿子。”秦科煦又将懒散的目光投到女人身旁一名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儿身上:“不是他么?”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副慵懒至极的样子,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更锐利。每一句都像是在给秦家辉以及那女人上酷刑。
没错,那女人就是秦家辉当年的出轨对象于婉玲。而那孩子,就是秦家辉和于婉玲的私生子秦沿。
原本,秦科煦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对母子存在的。直到年初他的生母刚刚离世,下半年秦家辉就迫不及待的把于婉玲和秦沿带了回来,他才知道,原来家里发生了这么离谱的事儿。
也就是说,秦家辉早就出轨了,在秦科煦他妈杨淇还在世的时候就出轨了。
真是深情啊。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也要和出轨对象成双成对。秦科煦真觉得他们才是不离不弃的一家人。而自己和他妈,只不过是他们阖家团圆路上的一块绊脚石罢了。
秦家辉脸都涨红了:“秦科煦!”
秦科煦目光也冷了下来:“我说错什么了吗?”
突然之间,桌上的人都不敢说话了。在这种时候,好像帮谁说话都不好。
秦家辉这事儿干得确实很不是人,连奶奶都是站在秦科煦和他生母这一边的,看于婉玲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狗,他们能怎么说?
于婉玲脸上的皮都有点儿绷不住了,笑容过度到极致,已经略显狰狞。
四岁的秦沿还什么都听不懂,只知道桌上放着他最爱吃的凤爪,想要去伸手抓。惹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于婉玲气得不行,忍不住打了秦沿手一下,叫他别这么干。
秦沿愣了一下,马上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刺耳至极,阵仗颇大,边哭边拍打于婉玲手臂,谁也劝不住,旁边人纷纷面露尴尬,惹得奶奶不悦的皱起了眉。
秦科煦望着秦家辉咧了下嘴,转过身重新打开房门走出去,再将门一甩,就把所有的破事连着这每月一次的“家族聚会”给甩在了身后。
走到走廊上,秦科煦微微仰头,一动不动的看起了顶上的天花板。沉默片刻后,他才低下头来,准备离开。
可没想到,他拐弯后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走廊上,有扇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个穿着黄颜色裙子的女生走了出来。
喻晨晞?秦科煦不禁止住了脚步。
紧跟其后,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也从里头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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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晞!”
喻晨晞本来正垂着头快速走着,听到喻军的声音后,想想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喻军跑到她旁边,面露难色。
“我没有说走就走,”喻晨晞歪着脑袋看他一眼,又重新望向地面,低声说:“我刚刚,和你们说了的,我说我不能喝冰水,喝完肚子不舒服,想回家去歇着。”
“算了吧,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你就是不想在那儿待了对吧?”喻军问。
喻军说得很对,但喻晨晞不想再就着这种事多说什么。她确实是在那儿待不下了。因为在整个吃饭过程中,她爸都在不停的恭维胡筱雅,感觉就像是在求着人家赏她一口饭吃。
真的很可笑,明明是那个女人和喻军一块儿把她逼成了离异子女,现在又在她面前搞这些,有毒。
喻军还在继续讲:“你这个样子不行的你知道吗?你老是这个样子的话,你要让你胡阿姨怎么想?她要是觉得你这个小孩儿不乖巧,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喻晨晞倏地转头望着他,嘴唇抿紧。有时候,她真的好讨厌她爸。
但,即使喻晨晞那样看着喻军,他也并不觉得心慌,还继续说道:“爸爸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只要你讨了她的欢心,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很好过的。懂吗?她不是那种恶毒的人,是高学历的人,很有素质,不像你妈,只要你乖,她肯定不会骂你……”
喻晨晞原本是没想多说什么的,可她真的听不得那种话,当时就忍不住呛了回去:“她有素质的话,会和有妇之夫干这种事么?”
喻军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结婚了,是我瞒着她的,和她没有关系。”
喻晨晞忍不住捏紧了拳:“可后来她还不是知道了么,她知道了还撺掇你和我妈离婚,这总是没错的吧?”
“你……”喻军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气不打一处来,“那能怎么办,我确实是辜负了她,我作为一个男人,想给她一个交代,对她负责,也是很正常的吧?”
终于,喻晨晞忍无可忍,随着两串眼泪夺眶而出,冲他用力的大吼了一声:“既然你都知道做了错事要负责,那谁来对我妈负责呢?!”
喻晨晞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温温柔柔的,属于对很多事情都不会发表意见的类型。很少会有人看到她爆发。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她是一只不会发火的温顺小兔,结果谁知道……
喻军看到她这个样子时,都给愣住了。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他松了松领带:“那你回去跟你妈啊,假如她还要你的话。”
只一句话,喻晨晞的嘴就被封了个严严实实。她呆站在那儿,突然有种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做什么的感觉。
她忽然间眼眶一热,两行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掉了下来。
不知喻军是良心未泯,还是只是单纯的看不得人哭,见她掉了眼泪后,说话的语气终于没那么难听了:“要不你先走吧。回头我跟你胡阿姨说你确实是身体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喻晨晞嗓子噎得难受,完全没有办法说话,只是在喻军说完那句话后,擦了一把眼泪,就调头走了。
眼睛被泪水糊住的感觉很奇怪,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这样,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她突然发现,这个酒店的走廊真的好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一样。
显意识告诉她不要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不太好,要知道,前面好像就站着一个人呢。可潜意识又告诉她,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也不会有谁真的管自己,在乎自己,爱自己。
哭着哭着,喻晨晞就走近了前面的那个人影。在看清那个人身上的打扮后,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这个人……好眼熟的一身行头啊。总觉得像是在哪儿看过。
应该是在刚进酒店的时候吧?想到这里,喻晨晞倏地一抬头,便看到了一张俊朗英气但又冷淡的脸。
那张脸窄而立体,线条利落,双眼狭长,十分熟悉。
是,是他。真的是他。
喻晨晞一怔,急忙垂下了头:“刚刚,你都看到了吗?”
秦科煦没有回答。
喻晨晞绞紧了手。自从家里发生那些事后,由于非常见不得人,她完全不想被别人知道。所以,一直都没有带过人回家玩,也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家的那些事儿。
就连卢逍逍,都以为她家还是和以前一样,夫妻恩爱女儿乖巧,贫穷但幸福着呢。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被秦科煦撞破。
可这时,秦科煦却丝毫不在意般的开了口:“我心情有点儿差,准备去电玩城玩玩。”
“哎?”喻晨晞蓦的抬起头。
只见秦科煦揭开帽子揉了揉头发,又给扣了上去,抬手指指某个方向:“要一起吗?”
对方依旧模样懒散,一副好像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却让人格外放松。
喻晨晞鼻子忽然之间又是一酸,然后用力点了下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