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涵裹着她的大袄趴在床上玩手机,颜初龄差不多十分钟之后才回复她:“一个小时后下楼,自己下。”
她看着那个“自己下”,什么意思?就是不能带别人,不能跟别人说?
“你杀人抛尸吗?”
“是,让你见不到2022年的太阳。”
江上涵在手机这头噗呲笑了,给他发了两行“哈哈哈”。
她这两行“哈哈哈”出去,客厅传来了江允晴的声音,她跑出去跟她说明天下午约了蓝女士过来打麻将,江允晴愣愣地望着她,把从外面带进凉意的外套塞进她怀里。
“你怎么了?”江上涵敏锐察觉江允晴的表情不大对,姐姐进洗手间洗手,她跟进去,“你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没,我刷个牙,我不想看春晚了,想看电视剧,你去找一部?”
江上涵打量她,确实比刚刚疲惫多了。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喜欢人打搅,她理解,抱着袄回了房间,按照江允晴的喜好找了部电视剧。
澡是年夜饭之前就洗了的,江允晴洗完手洗了脸,就跟老太太一起进了江上涵房间,祖孙三人排排坐在床头一边看电影一边啃瓜子。
“这个配角我很喜欢,乍一看是小配角的长相,但越看越好看,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你们觉不觉得?而且我看过他别的剧,演过玄幻打手、民国大帅……演绎得都不错,他穿西装也好看。”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不认识。现在电视上小伙哪个不帅?”
“哎你们就是这样,谁说打扮干净就是帅啦?还有很多丑的呢,我就看过不少,不仅丑,演技还差。”
“你们现在的人太挑啦。”
江允晴始终没有说话,江上涵想听她发表发表意见,这明明是她想跟她一起追的电视剧,怎么她——她余光看见黑暗中迅速落下的白光,立刻看向江允晴的眼睛,这电视剧也就一般感人,怎么就哭了呢!
她拿手肘捅了她一下,“不至于吧!”
江允晴瘪起嘴,眼泪掉出来,“怎么不至于,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暗恋这种感情?男主太可怜了,女主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啊。”
“啊呀呀。”江上涵和老太太对视一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搞得手忙脚乱,赶紧抽几张给她擦眼泪,叽叽喳喳安慰她。
等她情绪缓和下来,暗恋无果的剧情已经过了,江上涵后知后觉,这家伙代入了自己,怪不得这么痛彻心扉。
她心疼地看一眼被老太太勒令打开的窗户。对面颜初龄的房间亮着灯,她看见他屋里老旧的橱柜,她记得橱柜上放着他小时候意气风发的相片。
她在心里叹口气。是啊,暗恋真苦。虽然她没暗恋过,但看江允晴这样——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几年,太累太苦了。她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江允晴升年级搬去新教室,报到的那天下午她兴高采烈地来找她,告诉她自己用的那张桌子上刻了“YCL”三个字母,“YCL”——颜初龄,就这么一件江上涵觉得根本微不足道的事——中国有多少人名字的首字母是“YCL”?江允晴却可以开心一学期,说这是缘分。
江上涵忍不住对颜初龄有了点意见。
她身体往靠枕后面压,避开江允晴的视线,拿手机给颜初龄发消息:“我马上要睡觉,等下就不下去了,而且我姐在这儿呢,我下去她肯定要问,你给她准备压岁钱了吗?不然等下怪尴尬的,你这做哥哥都不一视同仁。”
颜初龄秒回,不过是个“?”。
江上涵看到那个困惑、冷漠还略带无语的问号,火气噌地上来,扔了个问号回去。
颜初龄回:“不知道她在你家过年。”
接着第二条:“我为什么要一视同仁?我跟你有血缘关系吗哥哥哥哥?你的压岁钱也没了。”
江上涵看着那两行字。
他今天怎么了?虽然知道他一向都没什么耐心,可是今天也太没耐心了吧!这才两句话就把人惹毛了?她摸摸自己的脸,哇,江上涵你现在功力已经这么强了吗!
她是个极懂敌强我弱敌进我退的人,见颜初龄发火,赶紧扔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包,“明天下午蓝女士过来,我去帮忙拿零食,你到时候拿给我吧。”
“没有了,二十七岁还要压岁钱。”
“我没结婚!我没结婚是可以拿的!”她把相册里爸妈爷爷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外婆外公舅舅和她的假舅妈给的压岁钱的照片给他拍过去。
颜初龄:“那我也没结婚,为什么我没有?”
对哦,江上涵被问住了,“可能因为你年纪确实也不小了?”
她算委婉了,“再过十一天是不是三十五了,三十五岁的话,拿压岁钱是挺怪异。”
颜初龄没回。江允晴说他生日是公历2月11日,说到这个,她忍不住吐槽果然水瓶座的人就是阴晴不定,变脸如翻书。
对方不回,她把手机搁在一边看电视去,顺手给了床头那只兔子一拳头。
市中心只几家店面是开的,颜初龄照蓝女士的要求买了两卷四十来米的鞭炮,又在另一家店铺门口看见几双红通通的毛绒袜子,想起江上涵踢窗户那只脚上花里胡哨的袜子,估摸穿这袜子也挺可爱,顺手拿了两双,结账,一双十七块五。
他不喜欢这个价格,抓紧结账走人。
*
十二点,江上涵在一分钟之内给七个群聊八个人发完新春快乐,按掉手机睡觉。颜初龄看见对面准时熄灭的台灯,恨不得把江上涵捏死。所以她连句新春快乐都没给他发?他把那两双袜子扔进袋子里关灯睡觉。
他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以前觉得宽敞的房间现在格外逼仄,他在这张少时睡了多年的小床上根本伸展不开,这夜只是勉勉强强睡。
第二天中午,老头把年夜饭的大鱼大肉热一遍再端上桌,蓝女士草草吃几口,张音问她下午要不要去社区,“那边做活动,我们都是很久没回了,叫过去增进一下感情。”
“噢,我下午去打麻将。”蓝女士说。
张音也没问是谁。蓝女士一向时髦,这半年来更时髦,脸上都是返老还童的青春气息,跟谁混的她知道。
江上涵是个多大方的人她也知道。在她做她准儿媳的那段时间里,送的补品都是她自己平常舍不得买的,护肤品都要精挑细选,衣服裤子鞋子也不乏大牌。
她后面数次想起来都觉得可惜,跟丈夫抱怨儿子真是个糊涂蛋。
她余光瞥了一眼颜子述,他安安静静吃饭,话也不说,也不听别人说什么。一家人都习惯也宽容他的沉默,想着时间一长他也就恢复过来了。
碗里的饭见底,老太太往他碗里夹了一把鸭腿,母鸭汤里夹出来的油腻腻的鸭腿,他一句话也没说,上手就吃。
“阿龄,管管你侄子。”老太太说。
颜初龄屈指在侄子脑袋上敲了一记,“管好你自己。”
饭后,他扔了一个红包给颜子述。颜子述打开鼓囊囊不规则的红包,看见里面是一串车钥匙。
“是我妈总唠叨上班辛苦?叔,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不是,我心情好,”颜初龄说,“车我让老厉送来了,在楼下,你自己试驾,有什么问题联系他。”
说完看颜子述站在原地发愣,愣着愣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捂着脸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颜初龄恨铁不成钢,也不想在大年初一骂他。让他顾自掉完眼泪再下楼回家,起身出门去找季颢颖。
刚出房门,江上涵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音量不高,颜初龄站在房门口看见她探出了脑袋试探着叫:“缨姐?缨姐?你在家吗?”
“你做贼呢。”颜初龄捞过餐厅桌上的玻璃水杯喝水,不冷不热说。
江上涵从外面进来,笑嘻嘻说:“我刚在楼下看见颜爷爷奶奶,怕还有子述爷爷奶奶在这呢,所以小心点。蓝女士在哪?在家吧?”
颜初龄看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她跟老颜在屋里,没什么事,估计一会儿出来。”
“那我等等。”
“坐沙发上等,站那当门神呢?”
“噢噢噢好。”
江上涵走到沙发上坐了。这屋子跟她上次来多了生活气息,餐桌上罩着防尘罩,茶几上有几只喝过水的茶杯,花生瓜子糖果饼干,都是老人家喜欢的口味,装零食的盘还是实用的分割圆盘。
颜初龄去冰箱给她拿了罐橙汁,又抽了几盒叫褚敏疑从廉州寄过来的水产零嘴扔给她,江上涵眼睛一亮,全数拢进怀里,“这得去专卖店才买得着,我下手还得斟酌再三,初龄哥你真是太好了。”
还是那句话,他讨厌口头表扬。
他回到餐桌边站着喝水,看江上涵顾自拆了一盒,从里面挑了个小包装。那他就猜对了,这阿妹还挺喜欢海鲜,有喜欢的东西就好。给褚敏疑发消息,让他年后给自己寄两箱。
江上涵坐在沙发上小小品尝一番,瞥一眼站在餐桌旁的颜初龄,放下手里的橙汁走过去拍拍他手臂。
他从手机里抬头,“怎么了?”
江上涵解开羊毛大衣巨大口袋的象牙扣,动作十分郑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双手捧给他。
他垂眸看一眼,红包上面写着“新年大吉”,也是路边五块钱十个的畅销品,她凭什么说他的红包潦草?
眉一挑,“什么意思?”
“哎呀,”她笑起来,语气轻轻的,十分温柔,表情却好像说“你怎么这么笨呢”,“新春快乐!给你补个压岁钱。”
颜初龄心想我谢谢你。眼看着她用她长得夸张的美甲将他外套口袋稍稍往外勾,另一只手把红包缓缓塞进去,红包只剩一角在外面,她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了两下,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看向他:“你昨天晚上不回我消息是生气了。”
她这话像询问,又像是已经确定,颜初龄点了点头说“是”,冷笑一声说:“今天早上才来道歉,会不会太迟了?”
“你不回消息我以为你在忙,不敢打扰你。而且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有时候话有点多,我就怕哪里惹你不高兴,所以还是少说为妙,”江上涵真诚地看着他,“你原谅我吧,我昨晚上也没睡好呢,我在深刻反思,不该说你年纪不小。”
“就反思了这个?”
“我反思了很久,觉得我没有错。”
颜初龄:“?”
“应该是你太敏感了。”
颜初龄难以置信,“?”
“三十五岁对我们二十岁的人来说年纪确实不算小了,对吧?我是拿我的年龄做标准,那你这个年纪是不是比我大?但实际上呢,三十五岁正值壮年,我不觉得你年纪大,也没有要给你贴大龄未婚男的标签,就算七十八十岁,我觉得也可以是很好的年纪,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年纪增长有任何心理负担。”
“所以你反思了一晚上,认为自己的观念没问题,是我爱多想?”
江上涵点点头。
颜初龄没忍住,笑了。
颜初龄笑起来格外英朗阳光,江上涵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她仰头拜托他:“所以你能原谅我一时失言吗?我虽然没有要伤害你,但也意识到这样谈论你的年纪兴许不大妥当,所以——”她拍拍他的口袋,“我这不跟你道歉来了。”
颜初龄垂眸看她,没说话,片刻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你来骗我压岁钱呢?”
江上涵是真反思了自己。晚上江允晴没睡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但是又什么都不肯跟她说,尽管她理解姐姐马上要被一堆不喜欢的男人包围还要强颜欢笑保持风度的烦闷,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也有点烦乱,一翻身看见床头那只兔子在盯着她。
那只兔子年纪比她都大,早就绝版。她跟兔子对视,又想起颜初龄没回她消息,翻开手机看看,依旧没回。
于是开始反思,最后发现颜初龄可能在生她气。说人家年纪不小,情商真低。
她盘算着怎么跟他道歉——线上道歉也真诚,但他连消息都不想回她,还是当面跟他讲吧。大清早去市场买了一袋红包,给他包了个吉利的数字。
可没想到颜初龄是这样看她的,他以为她是为了他的压岁钱才来的吗?
她脸上那点笑荡然无存,“你这样看我?”
她脸色阴沉下来,但没什么杀伤力。
颜初龄欣赏两秒,看见她眸子里被误解的怒气腾地就起来,在纠结据理力争还是转头就走,那模样可有趣。
等她大失所望心灰意冷点点头说好,他才说:“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敏感?”
“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谁稀罕你的压岁钱!”江上涵瞪他一眼,她甚至还想给他几拳踩他几脚出出气,忍了又忍不跟这人计较,转身回客厅。
刚走出两步,颜初龄卧室的房门打开,江上涵转头,以为是季颢颖在他家里,准备打招呼,结果那门才开一半她被一股大力拎进了厨房拉门后面的角落。
尖叫被他用手捂住,江上涵拧眉盯着他,眉毛示意:干嘛?
没等颜初龄说话,外面传来颜子述的声音:“叔,你人在哪?我好像听见涵涵的声音了,刚刚是她来了吗?”
颜董:下次别反思了。
PS: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当然涵涵宝也不信星座,只是调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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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23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