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醒,”颜初龄接过褚敏疑递过来的保温盒,“辛苦了。”
他扯了桌子吃饭,褚敏疑在一旁坐下,低声同他说话。
梁茵这时候进来,几个人相互望了眼。她指了指桌上的材料,“涵涵就辛苦你照顾了,先生贵姓?”
颜初龄还记着江上涵说关系一般的事,作为四年舍友关系是一般而非不错或者很好,足见江上涵不喜欢这人。
他对她并不热情,“颜。”
“好的,颜先生,我们加个微信吧,涵涵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联系我。”
“不用了,我有她父母联系方式。”
“这样,好的。”梁茵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尽管她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心里掺了一丝私心,脸还是腾地热了起来。
她走出病房门,初冬的天黑得很快,她一个人走在昏暗中,缓缓捏起拳头,又松开。她答应进姿音时想的是,江上涵永远和颜子述在一起就好了。
*
褚敏疑视线落在病床上女孩的脸上,但并未过多端详,大概记一下小嫂子的脸,以后再见认得出。
颜初龄吃完晚饭,江上涵还没醒。他给她测了体温,三十八度四,算松一口气。
褚敏疑不好多坐,起身收拾保温盒,“年终事多,我休息得晚,她醒了你再打我电话,我做了送过来。”
“好。”
“二院这边离得远,考不考虑转院?”
颜初龄不知道褚敏疑好端端提这茬干什么,二院虽然不如一院,但治个感冒发烧总不至于治不好吧,他说:“不折腾了。”
褚敏疑说“行”,先走了。
他在旁守着,一边办公。
期间护士来了一趟,换吊瓶。
江上涵是在十一点多醒的,清醒时一脑门子汗。眼皮缓缓掀开,看见颜初龄的背影,病房里没开灯,笔电的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懒懒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简单敲几下键盘。
她动了动,颜初龄回过头,“醒了?”
“我在廉州二院吗?”
“对。”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要去法国开会?”
“烧到你这种程度要人守着,我怕你那个关系‘一般’的同事放你自生自灭,那我只怕也逃不了谴责。”
“那你的会怎么办?”
“会是后天的。”
“噢噢噢,那就好。我好渴,想喝水。”
颜初龄起身去给她倒水,回来将人扶起来靠着枕头。江上涵在他靠近时看见他衬衣上浅浅的口红印,猛地想起闭眼前看见的他凌厉的下颌和喉结,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想。
她强忍咽口水的冲动,从他手里接过水杯,仰头灌几口。
“没人跟你抢,别呛死了。”
“我渴。”
“渴也慢点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很晕吗?手脚还软吗?”
“感觉好一点,但脑子还有点糊,就思考不动那种感觉,手脚,”她捏了捏拳头,动了动脚,“力气回来一点了。”
“饿吗?”
“饿,这个点外卖应该只有夜宵了,我点碗粥喝吧,如果能再加一个肥肉粽就更好了。我手机呢?”
颜初龄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手机递给她,“看看消息吧,响了一下午。想喝什么粥,我让人做了送来。”
江上涵立刻警觉起来,是脑子也不糊了口也不渴了,“你让谁做了送来?你在廉州有个家啊?”
她这架势还挺生龙活虎。
颜初龄说:“对,我在这边养了个厨艺很好的小老婆。你想吃什么粥,我让他做了给你送来。”
颜初龄表情不善,显然是故意顺着她话头说下去的,她被他的胡说八道逗笑,“行。我要吃你上次做的那个山药排骨粥,叫你小老婆给我做吧。”
他拿手机打电话,“山药排骨有吗?做碗粥。山药和排骨都要切细,就按你们廉州口味来,不要太咸,她吃不了。”
屋里安静,电话那边是男声,问颜初龄还要什么,江上涵听得清清楚楚。
颜初龄问她还要什么。
“不用其他的啦,”江上涵笑嘻嘻地说,“这么晚了,怪麻烦你小老婆的。”
颜初龄没想到她来这招,反应过来立刻摁了电话。他被她气着了,伸手揪她耳朵,“你找打是不是?”
江上涵伸手扒他的手,他用的力道不大,她掰他手指的力道也不大,没扒下来,被迫侧抬下巴提醒他:“注意绅士风度。”
“不是绅士,也没风度,”他手上用力,“尤其对你这种恩将仇报的。”
“有的有的你有的,”她连连求饶,“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开你玩笑,你再拎会儿我要晕了,赶紧放了我吧,拜托拜托!”
颜初龄得意松手,往椅背上靠回去,江上涵捂着她发热的耳朵揉了揉,“那一会儿跟你朋友回家住吗?”
“我走了你一个人敢住这里吗?”
江上涵看了看病房,颜初龄起身去开灯。屋里亮灯,她四周看了看。病房不大,方正房型,就是有些旧,墙面上有些涂鸦,加之装修风格是蓝白灰三色,整体显得很冷。
颜初龄回来坐下,“我走吗?”
“那我是觉得,你一个大男人和我待在一起,不太好。”
“确实,我明后天要去欧洲,被你传染了就遭了,不仅没法工作,那边气温更低,万一客死异乡也算是对公司有个交代了。”
江上涵:“……”
“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江上涵被他这么一问,赶紧摇头,“当然不会!”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我对你有非分之想,还是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我对你没有的!初龄哥,真的,没有的!你不要多想!”
对方真诚的眼神真扫兴,但她那急吼吼否认的样子又相当可爱。颜初龄哭笑不得,整理了片刻的情绪对她说:“可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啊?”
他手一抬,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快跑吧。”
江上涵朝病房门口看了眼,又回头来看他,他冲她挑了挑眉,跑吧,别跑慢了。
“哎呀。”她开始组织语言,张了张嘴,脑子宕机了,一个字没编出来。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
“不是的。”
“你不觉得你刚刚那话是在侮辱我?”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江上涵顿感不妙,他好像有点认真了,但她刚刚说那话不是存心的呀,她只是为了他的清誉着想。
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转圜,最后发现要挽救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有点难,干脆一声“好吧”,说:“刚刚是我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原谅我吧,就当我没说。但我真的不是怀疑你会对我做什么,或者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我怎么会对你有想法?我差点要喊你一声小叔了,我怎么敢对你有想法!我只是怕你不方便,你不知道我内心真的很感恩你的,真的,你何止帮了我这一次,对吧?”
收起你的感恩吧。颜初龄心想。这话越说越不中听。
他冷冷睨她一眼,她眨巴着一双晶莹的葡萄眼望着他,脸颊因为激动变得绯红,她的皮肤没有一点瑕疵,漂亮得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我觉得头有点晕,你就原谅我吧。”她又说。
“别来这套。”
“真的晕。”她闭了闭眼。
“行了,勉为其难原谅你了,”他起身拿手背碰她额头,温度没回升,他按下床头的铃,“叫医生来看看。”
*
江上涵在医院住了两天烧才退了,覃女士和老江知道这事,勒令她廉州的活一干完就回遥吾。
住建局宿舍在老城区的中心,老城区道路破旧,房屋低矮,冬天太阳暖融融照着,大门口小卖铺旁坐着几个退休多年的老太太。
“曾奶奶,乐奶奶。”江上涵一一打了招呼。
“涵涵回来啦?你怎么今天回来啦?”
她指了指脸上的口罩,“前两天发烧,我妈叫我请几天假回家休息。”
“哎呀,这几天降温,生病的人怪多的,我家小阿妹也病了,你们年轻人拼工作,也要照顾好身体。”
“知道啦。”
一进门,覃可女士拿温枪抵着她脑袋,三十七度九,她立刻去厨房泡了一包退烧药。
江上涵喝下药就开始犯困。
覃可女士不准她走,押着她坐沙发上。坐她对面的还有老江,但老江明显是被逼迫的,他看一眼表情严肃的覃女士,又冲女儿嘿嘿一笑,已经做好糊弄的准备了。
“请了几天假?”
“你不叫我请三天吗?我请了一天,加上周末一共三天。”
“可以。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谈一下感情上的事。我有几个同事知道你分手了,想给你介绍她们的孩子、她们朋友的孩子,如果你不打算自己找,我就帮你看看。”
江上涵就知道没好事。
“我不着急吧,这才——”她回头算算,其实恍如隔世了,“两个月。”
“是不着急,马上二十七了。”
“二十七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三十岁也不是,你不要这么如临大敌好不好?恋爱这种事,不是顺其自然的吗?”
“是啊,顺其自然,你的自然和别人的自然又不一样。”
覃女士意有所指。有人的自然是追求事业成功,有人的自然是贪图一时快活,而有人的自然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这本身是相冲的。江上涵苦笑,“你看,你又扎我的心。”
“我不扎你的心,自然有别人来扎,提前做脱敏治疗没什么坏处。相亲我不逼你,但如果你敢回头搭理那混账,今后也不要叫我妈了。你去收拾收拾出来喝汤,明天去看车。”
江上涵没想到她妈叫她回来是看车的,“喂,我还没想好买哪一款呢。”
“你别想了,当我不知道?盘算着把定制婚纱的钱还给颜初龄是吧,省省吧,人家不缺那点钱,要还也是颜子述去还。”
“婚纱是我穿的。”
“那又怎么样?婚你一个人也能结呗?不为结婚谁穿婚纱?”
“穿啊,不结婚也能穿婚纱,现在很多人不结婚但自己去拍婚纱写真呢!颜子述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况且他跟颜初龄叔侄关系,万一就不还了呢?他不还,可我不行,这钱不还我心里不舒服。”
覃可不再劝她,钱是她自己挣的,想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不过是买四十万的车或者买三十万的车的区别。
她起身去厨房把高压锅从灶台上取下来,回来问她:“颜初龄在医院里顾了你多久?”
“他昨天中午吃了饭走的,算下来正好一天整。”
覃可女士一时没说话,看了老江一眼,端了茶几上的茶来喝。江上涵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脱了鞋往后靠,盘腿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想找部剧来看。
覃可这时候说:“可惜就是阿龄年纪大了点。”
“什么?”
覃可也不怕跟女儿讲自己心里那点计较和筹谋:“当初同意你跟颜子述,跟他人好不好都没多大关系,真正是看他有这么个叔叔,两家虽然是堂亲,但老头老太身体康健,少不了时时照拂,过得不会太差。”
老江笑笑说:“你妈那时候就说了,阿龄年轻个三四岁,她拼了老命也要把这块肥肉喂到你嘴里。”
江上涵没忍住噗嗤笑了,“您可别乱点鸳鸯了。”
话说完她笑不出来了。
几个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已经变化成一个固定出现的系列。只要一想到颜初龄,她首先联想的不再是那几瓶洁厕灵和他冷冰冰的脸。而是其他。
覃可女士把鸽子汤端到茶几上放着,大瓷碗上冒着热气,汤汁油腻。
“药刚吃了,等二十分钟再吃。”
“这会不会太补了?”
“补不死你。”覃可女士说完想起什么,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请柬。
“什么?谁的?”
“袁家那个阿妹。这男的廉州人,听说在廉州老城那边的哪个局里做主任,工作稳定。她自己在那边做老师,也是人介绍认识的。”
江上涵翻看了下,婚礼日期定在十二月底。那时候结婚的人不多,挺好。
“行,蔻蔻结婚我肯定回,你们包多少?”
“这关系是算亲的了,隔壁地住着,又是看着阿妹长大的,咱们一家人都去,包个三千块钱不过分。”
“那你们连我的一起出了呗。”
覃可一掌撂她脑袋上,“坑你爸妈就会。”
“我这不得另外给她备份新婚贺礼吗。”
*
江上涵最终挑了辆总价五十万的黑色轿车,跟颜初龄那辆比起来好像是差点意思,但她已经很满意,覃可女士和老江给她出了十万,她自己出了三十万,背了十万的贷款。
十二月底,她将覃可女士的旧车开回遥吾,顺带把新车开走。她挂的遥吾的牌,想的是以后还是要回遥吾。
袁蔻婚宴在住建局旁边的大酒楼举办,这天来了许多认识的人,江上涵刚进门就被人拉着东问西问,感觉自己要旧病复发了。
好不容易逃到阳台上歇口气,转头把橙汁撞人毛衣上了。啪呲。橙汁浸湿黑色毛衣,没来得及吸收的顺着纹理往下滑,沾湿了裤腿,滴落在地面上。
她拿着剩下半杯愣了下,抬头看见颜初龄那笑意渐收忍了又忍随时要发火的表情,“那什么——”
“你不恩将仇报你难受是吧?”
这章大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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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3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