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佑 > 第6章 丹室温痕

第6章 丹室温痕

长风掠过高山峻岭,云雾在身侧滚滚流转。

慕思衍抱着赤佑御风而行,灵力屏障稳稳兜住两人,将山间凛冽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怀里的狐妖身子很轻,却绷得很紧,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力道怯怯的,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完全松开。

赤佑半边脸颊挨着慕思衍肩头,鼻尖萦绕那股淡而清冽的丹香。一路之上,他数次想要稍稍挪开身子,可后背撕裂的伤口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安分地倚在对方怀中。耳尖自方才起就一直泛着热意,赤色狐耳软软耷拉,连那条沾满泥污的狐尾,都拘谨地盘在自己身侧,不敢随意扫碰到慕思衍的衣袍。

他活了数百年,在荒林之中独自求生,负伤流血向来都只能自己舔舐伤口,从来没有谁,会这样小心翼翼将他护在怀里,避开伤口,稳稳带离险地。

从前只谈交易,各取所需。可幽谷那一场生死,还有这一段御风归途,很多东西,已经悄悄越出契约的边界。

不多时,炼丹崖的屋舍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慕思衍身形缓缓下落,足尖轻踏落在丹室门前的青石台。他没有立刻松手,依旧横抱着赤佑,抬手推开木门,迈步走入屋内。

丹室之内暖意融融,屋内燃着一炉淡淡的安神香,空气中弥漫各类草药与丹丸的清苦香气。陈设简洁,一边摆放丹炉药鼎,另一侧设一张软榻,案上整齐码放玉瓶与药札。

慕思衍低头,轻声道:“到地方了。”

赤佑心头一跳,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微微松开。

慕思衍弯身,轻柔地将他安放在铺着厚绒软垫的软榻之上,刻意避开后背的伤处,让他侧身斜靠。甫一落地,赤佑便下意识向内缩了缩身子,方才被人怀抱的触感还残留在衣衫皮肉之上,叫他心绪纷乱。

一身泥泞血污,把软榻边缘的绒垫染上点点暗色。赤佑见状,心底生出几分窘迫,垂着眼低声道:“把你的榻弄脏了。”

慕思衍并未在意,淡淡摇头:“无妨。伤势为重。”

说罢,他转过身走到药架之前,抬手取下一排大小不一的玉瓶,又取来干净纱布、伤药与温水。玉瓶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

赤佑侧躺在软榻上,目光默默追随着他的背影。过去他见慕思衍,大多是站在药圃田垄之间,一身素白,冷静疏离,句句不离交易差事。

往日里张口便是“前辈”,已经是刻进习惯里的敬称。可经历幽谷生死,被他踏雾来救,又一路那样抱回此处,那两个字,如今堵在喉头。每一次下意识快要涌上舌尖,心底便掠过一阵微妙的滞涩。

仿佛再唤一声前辈,便是硬生生把方才那一段共历生死的羁绊,推回冷冰冰、隔着尊卑距离的旧模样。他不愿那样。这份心思,赤佑藏在心底,没有半分吐露,只默默改了口,交谈之间,只用平淡的“你”。

慕思衍捧着药盘走回榻边,蹲下身,目光落在赤佑被鲜血浸透的后衫。布料牢牢黏合在裂开的伤口上,若是硬扯,必会二次撕裂皮肉。

“衣衫需要褪去,我要清理你的伤口。”慕思衍语气平静,“会有些疼,你忍耐片刻。”

赤佑身体微微一僵,耳尖热度更甚。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哑:“……好。”

他抬手,费力地解开自己衣襟系带。后背稍一用力,又是一阵刺痛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指尖都开始发颤。

慕思衍见他动作艰难,便伸出手,指尖尽量不触碰伤口,帮他缓缓褪下沾染血污的外衫。破碎的衣料揭开,背后狰狞翻卷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皮肉被獠兽撞击撕裂,旧伤叠加新创,暗红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慕思衍眉宇蹙起几分。

“当时便劝过你,莫要为灵草赌命。”他声音听不出责备,更多是一种无奈,“你偏要心存侥幸。”

赤佑脸颊微微发烫,侧脸埋在软垫之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我只是不想差事落空。”他闷声开口,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以为,我可以将它逼退。未曾想高估了自己如今的力量。”

慕思衍取过温水浸湿纱布,一点点轻柔拭去伤口周边的血污。纱布擦过破损皮肉,尖锐的痛感一阵阵传来,赤佑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齿间轻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温热的水汽混着药香笼罩周遭。

丹室安安静静,只有纱布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慕思衍的指尖带着修士灵力的微凉,动作分寸拿捏得极好,尽量减少他的痛楚。清理完毕,他旋即打开一只乳白色玉瓶,倒出一层清透的青色药膏,指尖蘸取,细细敷遍整片伤口。药膏触碰到创口的一瞬,先是一阵刺痛,随即化作一股沁凉暖意,缓缓抚平翻腾的伤痛。

赤佑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药膏可敛血生肌,稳住你后背创口。”慕思衍一边说着,取来干净素白纱布,一圈圈仔细将他后背包扎妥当,“但你经脉依旧受损,妖元动荡,至少要静养数日,不可再动用妖力,更不可奔波出力。”

包扎完毕,慕思衍收回手,将用过的污纱布放到一旁,又递过来一瓶丹药。

“每日两粒,温水送服,助你平复体内躁动妖元。”

赤佑缓缓翻过身,半坐起来,后背缠着纱布,动作不敢幅度太大。他垂眸看向那只玉瓶,又抬眼望向慕思衍。

天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落进屋内,落在慕思衍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锋利的轮廓。

幽谷相救,雾谷之中横抱而归,亲手为自己清理伤口上药。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最开始那份简单交易该有的范畴。

从前他处处谨记尊卑,时刻记得自己只是受雇办事的妖。可生死一关走过,那份敬畏之外,滋生出许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慕思衍何等敏锐,几番对话下来,已然察觉出那一处细微的变化。从前赤佑言语之间,句句恭谨,必带“前辈”二字。而今自幽谷醒来之后,称谓尽数褪去,只简简单单一个你。

他目光淡淡扫过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看他垂着眼,心绪起伏尽数压在眼底,并不点破。

赤佑指尖攥住身下绒垫,心思转回到原本的约定之上,强行把纷乱的心绪往契约上面拉扯:“青芷草已经拿到,差事,我算是完成。说好的酬劳……”

慕思衍淡淡打断他:“酬劳不会少。只是你伤势如此,暂且不谈这些。先安心在此丹室偏房静养。待你伤势好转,再论其余。”

言下之意,便是要留他在此处休养。

赤佑一怔。

他本以为,处理完伤口,自己便该自行寻一处地方调息。未曾想慕思衍竟要他留在炼丹崖。

窗外山风拂过林木,沙沙声响隔着木门隐隐传进来。软榻之上暖意融融,身上伤口的疼痛被药膏压制下去,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愈发汹涌。

交易还在,契约仍存。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质。

慕思衍起身,将药盘放到一旁案几,临转身之际,又回望榻上的赤佑,声线依旧清浅平和:“偏房已经收拾妥当,稍后我扶你过去歇息。”

赤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慕思衍的背影上,赤色狐耳轻轻颤动。

那一声“前辈”,就此沉在了心底,再也没有浮出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