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前脚刚走,奥蒂莉便甩开了那只与她纠缠的大手,那副假笑也随之消失。
“你的好伯父和好弟弟走了,长夜漫漫,梦里满是你思念。所以,快回房间做梦吧。”
艾德里安单手撑在桌沿上,白里透红的脸迎着烛光,薄唇轻启,带着缠绵悱恻的意味:“我不知道,你竟在乎我到这个地步。”
浓烈的酒味随着他的吐气混入空中,浸染着所经之处的每一件物品。
“别自作多情了,我是嫌你一身酒气,臭得熏天!”
奥蒂莉说着,摘下圣诞树上的平安果,狠狠咬下几口咀嚼,像是要用苹果的清香把那股烦腻的味道掩盖。
艾德里安解开胸前的几颗扣子,低低地笑着:“你不喜欢,我往后不喝酒便是。”
空气越来越闷热、潮湿,那股酒劲正一点点冲刷掉艾德里安的理智。
他看见奥蒂莉因啃食用力——又或者是苹果太生脆,她的口腔被磨破了,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混杂着唾液涂抹到苹果上的咬痕上,靡糜而诱惑。
不止如此,还有食欲、渴欲,饥渴难耐……
他失控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控制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贪婪地吮吸那处伤口,被对方小小的尖牙咬破舌头也无法停止。
烈酒,唾液,苹果汁都在发酵,酸涩又醇厚。
奥蒂莉被迫品尝到那股辛辣的酒液,如同占有和侵袭的**,铺天盖地的**,使人烈火焚身般烧灼。
柔韧的舌尖在她的唇齿间搅动,扫过的伤口逐渐愈合,被刺激的痛感也荡然无存。
艾德里安松开她,湿润的唇瓣分开,刚刚萌发的吸血用的獠牙也隐匿下去,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你真是……禽兽!”
奥蒂莉捂着嘴,猛地往后退几步,步伐不稳栽进墙角的暗红色绒布小沙发里。
昏暗中,包裹她的绒布宛若翻涌着波浪的血海,和她身上的晚服牵扯在一起,叫她难以舒展身躯。
“格雷戈尔说你自称我的情人。”
艾德里安走向她,落日般火红的眼中是一片餍足之色,倒映着扭曲的爱恋和不舍,有种强烈的非人感。
“我不该做点儿什么帮你自证吗?”
灯光隐隐约约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他伸出一只手,摆出邀请的姿势,说道:“请起身,美丽的小月亮。”
奥蒂莉听话地搭上他的手,借力一拉,顺势把对方也拉入了沙发里。
“我也听说了你的一些传闻。”
她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姿势,心里得意,咬着耳朵低声说道:“关于治理人间这件事,你的子民对你颇有微词,人类更是不必多说。”
“两边都不讨好,这滋味,很难受吧?”奥蒂莉抬起腿,有意挑衅,“疲惫的心灵需要女人的柔软抚慰,你应该寻个淑女,而不是找我。”
艾德里安眼前晃动着的白皙的腿,忍住用手抚上去的冲动——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覆水难收。
他阖上眼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为了它,宁愿放弃许多。”
再度睁开眼,他脸上的**潮水般退去,只剩冷静的注目。
“你有自己的一套秩序,我愿意遵守。我也等着,你接受我规则的那一天。”
她的固执、出格、情绪无常,都被解说成了合理之物。
奥蒂莉瘫在沙发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出神,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落入她的怀中。
“这是……”
她轻轻打开,一条简单朴素的绿松石项链躺在礼盒里安睡。
“我看到它时想起了你,和你的眸色很相称。”
艾德里安说着,把项链放到她脖子上比划,露出微笑。
一周后的私人宴会,奥蒂莉从满满一盒首饰里,独独挑出这条项链戴上。
她掀开马车外的帷幔,好奇打探闹市上的一举一动。
街道繁华热闹,却又笼罩在某种阴霾之下,人们的神色紧绷,并不松弛。
有一对行人并肩走过,一女一男,女人高挑出众打着遮阳伞,小男孩脖颈上带着蓝绿色的项圈。
奥蒂莉皱眉,想起“血铭牌”一词,一把扯下颈间的绿松石项链,勒出一道不轻的红痕。
马车停下,奥蒂莉撒给马夫一大把金币做小费,在领班的接待下走进帝国酒店。
这是一家融合人类食物和血族餐食的高档餐厅,设有双生菜单,既有熟物也有生食,欢迎各色食客前来光临。
不过,碍于对血族的恐惧,人类顾客还是鲜有光顾。
奥蒂莉穿过底层大厅,那些食客桌上大快朵颐的菜肴令她触目惊心,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鲜血四溢。
“你这是新鲜的人血吗?口感这等晦涩!”
一名食客忽然拦下服务员,大声质问道。
“不好意思,先生。本店不售卖人类制品,这是新鲜的羊血。”
“什么?!你们店的合欢血酒竟然是羊血充假?”红胡子食客满脸横肉,鼻孔喘着粗气,“你们为什么不用人血做,人不跟鸡鸭牛羊一样,都是血畜吗?我记得人血没涨价多少啊……”
“先生,本店是受艾德里安殿下之命,为促进两族友好……”
两人的争执声吸引奥蒂莉驻足观望,再被红胡子食客通红的眼睛盯上后,她紧张地偏过头,加快了前进步伐。
她上了顶楼,怀着沉重的心情等待侍者推开门,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方才表情如何,都朝她投去亲和的笑容。
放眼扫去,包厢内有七个人,所有宾客都已就位,只等她到来。
离门最远的地方留有一个空位,右边坐着身穿便服的艾德里安。
“呀!是奥蒂莉小姐来啦,快请坐!”
离门最近的穿金带银的女子连忙起身迎接她,热情洋溢,粗犷的声音和娇小的外貌形成反差。
奥蒂莉本来已经做好应付刁难的准备,在马车上想好了反击台词,却碰上这么个场面,只得笑着任由对方熟练地挽过她的胳膊。
艾德里安为她抽开椅子,待她稳稳落座,那女子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这杯子怎么还是空的?”奥蒂莉左边的中年妇女看了眼她的果汁杯,细声细语问道,“您爱喝点儿什么?我给您倒。”
奥蒂莉的视线停在圆桌上的橙汁,妇女便急忙给她满上一杯。
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那妇女又殷勤地递给她崭新的菜单,急切地说:“您爱吃点儿什么,就点什么,我们都饿坏了。”
“你是说你自己吧,我们可不像饿死鬼。你别催促人家。”
妇女旁边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士回怼道,惹得对方嗔怪地白他一眼,又哼一声。
“家妻向来鲁莽,让您见笑了。”
面对丈夫的调侃,妇女也不恼,只是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一头红头发像是晚霞堆积在肩头。
奥蒂莉大方地看向众人,询问:“你们想吃什么?”
“哎呀,我们都是愚笨的粗人,看不懂这些复杂玩意儿,还是您来点餐吧!”
一名年迈的秃头老人扬着手大声说道,此话一出,众人都笑着附和。
奥蒂莉便低头看菜单,那些“深海鱿鱼炖眼珠”“颈动脉喷泉汤”“断头饭”等字眼看得她一头雾水。
她觉得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出汗,勾了道稍微正常的“血髓大骨排”,就不知道从何下手。
看出她的为难,正对面的胖男士自告奋勇起身,提议道:“奥蒂莉小姐是拿不定主意吗?我来点吧!”
他年轻的妻子——最初欢迎奥蒂莉的女子——一把给他扯回座位,狠狠瞪他,责备道:“要是奥蒂莉小姐都拿不准,你还能看懂?”
盛情难却之下,奥蒂莉只好用眼神求助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菜单,流畅地勾选几道菜,再把菜单顺手给了右边的年轻人。
就这样,人们不再推脱,菜单依次环形传递,每个人都点了自己喜欢的菜。
趁着众人点菜的间隙,奥蒂莉才终于有机会仔细又不失礼貌地观察每一个人。
右边的是艾德里安,不必赘述。
第二个接手菜单的是个青年小伙,高眉骨,高鼻梁,眼窝深邃,认真看菜单时薄薄的嘴唇总是抿着,没有一丝弧度。
他的五官立体,抬头时那双大眼睛看人很深情,性格内敛,自始至终没发过言。
“卡尔,年轻有为的内政部警长。”
艾德里安向她介绍。
“见过奥蒂莉小姐。”
第三个是秃头老人,长脸,瘦削,中间的头发掉了,两边的头发稀疏,眉毛一根不剩,深深的眼袋,两颧凹陷进去。
“萨博,战功赫赫的退伍上将。”
“哎,人老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第四个是正对面胖胖的男人,圆脸,眼睛突出,下巴后缩,像一只青蛙,看起来外向又直爽。
“这是弗朗茨,才思敏捷的教育部长。”
“略微认得几个字,可不敢班门弄斧!”
第五个是她的夫人,很年轻,杏仁眼,圆钝的小翘鼻,长得标致水灵。
“艾玛,叱咤风云的商界女东家。”
“哎哟,折煞我啊,不过是倒卖些小玩意儿。”
第六个是最矮小的男人,又瘦又黑,身材干瘪,眉毛杂乱,脸上遍布沟壑皱纹,瞧起来有点儿高傲的架子,就是他出言反驳妻子。
“里夏德,严于律己的卫生部长。”
“混个名分罢了。”
菜单转了一圈回来,第七个是倒水的红发夫人,她长得和他丈夫很像,但是更圆润一些。一头时髦精致的红卷发,脸像墙腻子一样白,嘴唇鲜红。
“索菲……”
“殿下,我就不用介绍了,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五个孩子的母亲。”
索菲颤颤巍巍地打断了艾德里安的话,扭捏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的贡献,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艾德里安回复道。
菜品接连上桌,奥蒂莉这才发现自己点的“血髓大骨排”是多么血腥,多么难以下口。
这是自然,因为奥蒂莉只看了正面的血族菜单,没翻过来看背面的人类菜单。
艾德里安像是早有预料,把她那份淹没在鲜血的大筒骨移到自己身前,交换他点的人类食物。
“今天得以面见,咱们开几瓶酒,喝上几杯啊?”
青蛙样的胖男人弗朗茨再次提议道。
“小弗朗茨说得对,我也谗了。”
又瘦又黑的里夏德说。
大家等着艾德里安的意见,艾德里安却问奥蒂莉:“蒂莉,我可以喝点儿酒吗?”
奥蒂莉先是一片茫然,随后满脸通红,叮咛道:“你要喝便喝,问我做什么?”
“奥蒂莉小姐是怕殿下喝多了伤身,真关心殿下呢!”
杏仁眼的艾玛说。
奥蒂莉尴尬地喝了一小口橙汁,身旁的红发夫人索菲立即为她添上。
这位夫人真的很喜欢给她倒水,奥蒂莉面前的四个玻璃杯从始至终都是满满当当:最大的是水杯,用于饮用佐餐的清水。
大杯肚的是红葡萄酒杯,窄杯身的是白葡萄酒杯,还有一个矮脚的果汁杯。
包厢内配有倒水收盘的侍者,可侍者只会在酒水过半时才添加。
可现在的情况时,奥蒂莉只要喝过一口,哪怕是抿了一口,这夫人都要立马替她满上。
这十足的关心,弄得奥蒂莉后面都不怎么敢饮水了。
“奥蒂莉小姐,你要尝尝这道刚出栏的小牛排吗?”
沉默的卡尔终于主动说了一句话,起身把那道菜递了出去。
“你小子腿不酸了,是不是昨天没罚跑够啊?”
秃头老人萨博说完,咳嗽一声。
“上将,你老了腿脚不利索,还不准我站起来了?”
卡尔愤愤不平。
“哎呀,奥蒂莉小姐吃不了这些荤腥的……”艾玛笑着替她回绝了,手上的金链子随着动作轻晃,另启一个话题,“殿下在租界统一货币,可真是好法子,我手下所有工厂的收入翻了一倍。”
“未成年的儿童就不该去工厂做工!”
弗朗茨有些生气。
“那他们干嘛去?”
“就该来我的学堂读书!”
弗朗茨振振有词。
“榆木脑袋。”艾玛回道,“经济才是第一要务。”
她说完,微笑着找奥蒂莉聊天:“奥蒂莉小姐初到租界,近来可习惯?”
奥蒂莉“嗯”了好一会儿,艾德里安替她回答:“她不愿待在家。”
索菲惊讶地说:“殿下一表人才,又温柔体贴,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呀?”
里夏德察觉到艾德里安别有意味的眼神,主动询问:“殿下的意思是?”
“她很关心战事中受伤的无辜人员,尤其是儿童。”
艾德里安云淡风轻地说。
奥蒂莉顿时如芒在背,这消息是她写在信里的,如今全被艾德里安知晓。
“明白,我去医院里安排个行政管理的职务。”
“不,里夏德,让她去基层。”
“这……”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奥蒂莉面露喜色,满口应下:“嗯!多谢里夏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