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湿冷灰暗的阴天,黯淡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却刚好适合奥蒂莉那双五年未见过外面阳光的眼睛。
她从精神病院里出来,戴着哀悼的黑面纱,坐上去往父亲葬礼的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高墙外的街景一幕幕重现,恍若隔世。
她依稀记得同埃米尔约定的那个夜晚,一轮血月高悬,火车站背面的小巷树影婆娑,却不见人影。
他失约了……
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血的味道。
一场如注的暴雨冲刷后,铁锈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奥蒂莉湿着身子,失魂落魄地回去,如丧家之犬。
庭院里的灯潮湿地亮着朦胧的光晕,父亲在家门口等她,像是早有预料。
“奥蒂莉,轻易相信别人,付出的代价是很惨重的。”
父亲背光而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从此往后,收收心,来做我的接班人吧。”
“……为什么不找妹妹?”
奥蒂莉噙着泪,随口一问。
父亲缓缓说道:“有野心和傲气的人,更能胜任这个位置。”
“我没有……”
奥蒂莉咬着牙说。
父亲嘴角浮起阴冷的一抹笑,言语却是大义凛然:“我不会强迫你,你好好考虑。”
于是奥蒂莉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理由很充分,她的认知出现了错乱,需要接受正规治疗。
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要和一个一无所有的底层男子私奔,一定是精神异常,分不清好歹,错把丑恶当成美。
漆黑的马车如同旧墨,马不停蹄穿过熟悉而陌生的林荫道。
一对佳人正撑着伞,相伴而行,亲昵地说着某种笑话,女孩笑得宛若喷泉上扑翅戏水的小山雀。
奥蒂莉麻木的心终于被牵扯了一下。
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奥蒂莉下了车,脚步轻飘飘。
透过黑纱,她看见一口深黑色橡木打造的棺材躺在灵堂中央,周围是默哀的人。
噢,父亲的遗体就在那里面。
奥蒂莉想,然后加入了这个队伍。
母亲和妹妹都哭得很节制,用黑手帕按着眼角,肩膀微微颤动,幅度刚好让人看见,又不至于失态。
不见玛鲁什卡的身影,却多了一位陌生的面孔。
高眉骨,尖下巴,薄嘴唇。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对她略微颔首,嘴角隐约有妖冶的笑意。
葬礼快要结束时,她才得知那是父亲生前给妹妹安排的夫婿——胡贝特。
和斐迪南在信里说得如出一辙。
忽而狂风大作,黑色的帷幔被吹得哗哗作响,随时要振翅高飞。
奥蒂莉的心也跟着扑腾起来,她为等到重见光明的这一天,蛰伏了太久。
今天,她就要重获新生。
“金斯基先生,感谢您来送先夫最后一程。”
母亲殷勤而得体地进入斐迪南·冯·金斯基的视线。
军人的站姿让斐迪南比别人多了一分挺拔,他压低了帽檐,表示出一副缅怀的神情:“节哀,夫人。”
母亲低头含胸,用手帕遮住嘴,极力扮演一个被命运亏待,却依然优雅坚韧的女人:“生活总是充满苦难……还好有你。”
这般带着**意味的话让斐迪南很不舒服,他微微皱起眉,偏过头。
“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理了理袖口,就要告别。
母亲轻巧地拦住他,恋恋不舍地问道:“入冬了,天寒地冻,斐迪南先生可否赏脸,进屋喝杯热茶再走?”
还没来得及等到他的回答,耳边就传来路易莎惊恐的尖叫声:“妈妈!奥蒂莉不见了!”
母亲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地在人群里寻找奥蒂莉的影子,可满朋宾客,竟无一人像她。
“奥蒂莉……”
母亲失神地喃喃道,再回过头来,斐迪南也没了踪迹。
奥蒂莉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这几年,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血族势力大涨,侵占了许多原本人类的土地。
在维也纳,也有一块不小的租界。
血族和人类常有交火,局势动荡不安,街上人心惶惶。
刺骨的寒风瑟瑟地刮着,慌不择路的奥蒂莉一头闯进了血族的领地。
“血仆,出示你的血铭牌。”
阴森森的黑铁棍杖悬在她面门上。
“什么?”
奥蒂莉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一队穿深蓝色制服的骑兵,正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他们一个个虹膜灰冷,脸色比奥蒂莉几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还要苍白。
“出示你的所有权标志物。”
那个骑兵再次催促道,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又高又硬的雕塑。
“我没有……”
奥蒂莉如实回答。
“迷路的小羔羊,让你的主人来接你。”
另一个骑兵戏谑地说道。
这位骑兵的制服几近纯黑,腰间挂着佩剑,身下的马儿也更加俊美矫健,看起来像是领队。
“我没有主人,我是一个自由人。”
奥蒂莉摘下了面纱,漂亮的湖蓝色眼睛正对着他,逐字逐句地说。
那位领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咧着嘴笑了好久,才重新恢复正经:“原来是没标记的人类。”
他好好欣赏了一番奥蒂莉微妙的表情,随后冷酷地朝身后人下令道:“把她关进监管所。”
奥蒂莉被粗暴地丢进坚固冰冷的牢笼里,如同一只随意处置的牲畜。
这间房没有窗户,也没开灯。
监守者说她是个流浪人,要安分待在这里,直到有血族愿意收养她。
正在她使尽力气晃动那些不可撼动的栅栏时,隔壁传来了交谈声。
“卢西恩公爵,您看看这个人类,性格温顺,社会化训练充足,带回去绝对不咬人……”
话音隔着厚重的门传进来,模糊不堪,可奥蒂莉还是听出是监守者在谄媚地说话。
“要我说,这种对谁都摇尾巴的,就是纯傻。”
卢西恩公爵的语调慵懒,他舒展了下脖子,侧头问道:“就没有原生态的?还是自己调教的有劲。”
“呃……这,公爵的口味果真独特。”监守者弯着腰,紧张地搓搓手,出了一身的汗,“有个今天刚来的人类,只是……”
卢西恩公爵来了兴致,挑起一边眉毛,示意他继续说。
监守者低头嗫嚅着,声音细如蚊蚋:“只是性格实在顽劣,听不进去话……”
“带我去看看。”
关押奥蒂莉的房门从外面开了,露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一双修长的腿。
监守者急急忙忙地从侧边钻进来,点上屋里的煤气灯。
火光照亮了奥蒂莉桀骜不驯的牙嘴,也照亮了卢西恩玩世不恭的眉眼。
卢西恩公爵靠在门框上,随意地外开着腿,直指她瞳孔中燃烧的烈火,满意地勾起唇角。
“就这个。”
“小白脸,你做梦!”
低矮的牢笼逼迫奥蒂莉跪坐在地,被迫仰视着他,嘴上却不饶人。
卢西恩公爵惬意地闭上眼,点点头,像是在欣赏一只夜莺的歌唱,补充道:“这个有自己的想法,嗓音也不错。”
监守者连忙鞠躬应下,去翻找奴隶的卖身契,刚踏出门几步,就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回房间。
“艾德里安殿下有令,即日起废除人类奴役制,辖区内不得再贩卖人类,所有交易场所一律闭市。”
一位发福的中年男子侧身立于门外,手举一纸谕令文书,吐字雄浑,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屋里的煤气灯诡异地熄灭了。
奥蒂莉身陷黑暗,只能依靠屋外投射进来的灯光模糊视物。
一阵威严而有节律的皮靴声响起,庄重肃穆,像是直直透过衣衫踩在人心上。
随后中年男子尊敬地让开身位,门口出现一个颀长如刃的轮廓。
那人逆着光,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西服在灯下如黑曜石般闪烁。
西服外的双层骆马绒披风轻盈而有型,暗红色的内衬像是火燎的猎兽之眼,危险而迷人。
“艾德里安殿下……”
监守者不敢直视来人,仓皇失措地低下头,静静等待发落。
“哥,您怎么亲自来这种小地方?”
卢西恩环抱双肘,交叠着腿,依旧懒懒地倚在门上。
奥蒂莉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她脸上的那道光刚好能让对方看清。
艾德里安没理会身旁二人,而是朝她的方向微微抬起下颌,似乎在暗自掂量她的价值。
暖黄的顶光没了他下颌那块遮挡,打在他哑光的鹿皮手套上。
奥蒂莉的内心翻腾出一股莫名的恐慌,仿佛这只有力的手下一秒就会扼断她的咽喉。
“带回夜华居。”
艾德里安的口吻平稳随和,听不出一点情绪。
埃米尔?
奥蒂莉愣在原地,攀住铁栅栏的双手无力地滑落。
这声音……如此熟悉,但又和记忆中有了差别。
记忆里埃米尔的声音也是这样温润优雅,不过更加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澄澈。
刚才那声音,历经岁月的雕琢,多了分深沉宽厚。
不,一定不是他……
两人除了声音,再没有一分相似,连名字都不一样。
“哥,你才说解放奴隶,现在又要带人走,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啊?”
卢西恩笑着说完,左侧心脏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只大手狠狠捏住、压榨。
他痛得低下头,被迫蜷起身子,屈膝跪地,右手按住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单膝跪礼。
“卢西恩,你是我的从弟不错。但你似乎忘了,你首先是我的臣子。”
艾德里安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威仪赫赫,凛不可犯。
“哥……你来真的啊……”
卢西恩痛得满头大汗,呼吸困难,仿佛有数不清的荆棘紧紧禁锢住他,胸口那片衣料被他抓皱成一团。
“注意你的礼节和分寸。”
艾德里安的声音像发酵的葡萄酒液,一路流淌进灵魂深处。
“是,殿下……”
卢西恩终于松口,与此同时,那股残酷无情的血脉压制力也随之解除。
他喘着气,抬头目送艾德里安款步离去,久久不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