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末,维也纳。
华灯初上的夜晚,餐厅里的一桌客人正在点餐。
侍者挺直腰板,目光低垂,双手自然叠于身前,专注地等待女士翻阅菜单。
这位貌美的年轻女士身着一袭桃粉色长裙,金色卷发盘成花苞状,礼帽上的羽毛随着她的抬头轻轻晃动。
这身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至于是否是贵族小姐,她那轻佻亮眼露出脚踝的裙子令人犹豫,不敢妄下判断。
“我要一份艾因布勒炸牛排,谢谢。”
她朝侍者礼貌一笑,把菜单递给了对面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穿着粗糙的棉布料子,袖口磨起了球,廉价而寒酸。
不同于其他男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他额前黑色的卷发一缕一缕的,像是个流浪汉。
但他眼神坚毅,举止优雅,气质丝毫不输旁人。
那头乌发衬得他的脸比那些衣香鬓影的女子还要白皙。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眼前这位小姐,看也没看就把菜单转手还给了侍者。
“我和她一样。”
侍者微微欠身,恭敬地询问道:“请问二位要几分熟?”
男子回答:“三分熟。”
他向来习惯食生肉、饮鲜血,吃三分熟的牛排已经是尝试——为了不吓坏她,也为了更好地了解人类的习俗。
听到他的回答,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崩塌的念头,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高档餐厅吃牛排时难堪的画面。
父母年轻时生下她,忙于奔波家族生意,没能力照料,把她丢给了乡下的外祖母。
在她六岁那年,他们家已经是维也纳市里有名的富贵人家,生活滋润,父母还生了一个小女儿,却仿佛把她忘了。
直到前年外祖母去世,父母才不得不把她接到城里来。
不论她怎么努力学习功课、练习礼仪,她始终难以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跟父母也不亲近,还是那个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妹妹和他们更像一家人。
那天她和家人一同在餐厅吃饭,她被侍者问及数度时,糊里糊涂要了三分熟的牛排(3是个幸运数字),被母亲当场训斥她野蛮、粗鲁、没礼貌、乡下丫头……
当时上流社会的主流盛行全熟的牛排,茹毛饮血那是美国佬的做法。
她不理解,为什么只是不合主流就要被当作异类批判,可为了不被人看不起,她今后再也没吃过全熟以外的牛排。
如今,这样难堪的场景要再次上演在她的恋人身上了吗?
她注意到侍者眼里惊讶和鄙夷的神情,还有周围客人投来打量的视线,坐如针毡,手心冒出一层冷汗,抢在侍者开口前说:“我也要三分熟的。”
侍者惊讶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脸上。
今天真是奇怪,侍者想。
奥蒂莉小姐他认识,他的父亲时常来这家餐厅。她今天带了个穷小子来私会,暂且可以理解为贪图美色,可竟然连一贯的口味和礼数也变了。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官方客气的微笑,解释道:“抱歉,本店没有三分熟的牛排。推荐二位品尝全熟牛排,焦香可口。”
“哦,这样啊,那我就要全熟的吧。你呢,亲爱的?”
奥蒂莉小姐故作惊讶地快速说完,顿时觉得脸上潮热,手持蕾丝骨扇在胸口扇动。
被人审视的滋味真不好受,但两个人一起好过独自承受。
对面的男子未表示出半分拘谨,刀削斧凿的立体五官上浮现出随和的笑意:“好,就要全熟。”
侍者鞠躬表示收到,退步离开了。
奥蒂莉小姐松了一口气,但她迫切要开启点什么话题,好让她摆脱那些不好的回忆。
“埃米尔,谢谢你帮我完成了算术作业。每次看着管家送来的一堆采购清单,我就头疼得厉害。”
她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对方,诚挚地致谢。
埃米尔仿佛能闻到她颈间因热量散发而来的香气,甜蜜如梦。
贵族小姐们不仅要学习书法、舞蹈、马术、游泳,为了将来成为一名合格的女主人,还要会算家用开支。
她对数字不感兴趣,家庭教师给她布置的算术作业,是她最大的噩梦。
还好,有埃米尔替她神速完成。
“能为美丽聪慧的小姐效劳,是我的殊荣。”
埃米尔坐得端正,将餐巾平铺于膝盖上,回答得从容轻快。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学得那样快?”
她那双宝石蓝的眼睛映着烛火,像是撒着碎金的多瑙河水。
“我曾为一位子爵管理过庄园,后来他有了更好的人选,就把我扫地出门。”
“噢,所以你就流落街头……”奥蒂莉小姐皱眉,露出惋惜的神色,“失去你这样一位智慧的好帮手,真是他的不幸。”
同时,她还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她了解到的他的第八种职业。
两人初次见面,在闹市街头,他作为一个擦鞋小匠被人刁难,心地善良的奥蒂莉出面替他拦下那位蛮横跋扈的新贵公子。
第二次见面,在马术学校,他作为马僮帮她牵马、扶她上马,也在马儿受惊乱窜时救她于危难之中。
第三次见面,他一身黄黑色制服出现在她家门口,向邮箱里递送邮件。
正要出门的奥蒂莉叫住他,问他怎么有这么多工作。
他说为了糊口,不得不同时打几份工,不论什么活,有钱就做。
再后来,她总能在各种场合“偶遇”这位勤奋的打杂小子。
她发现这人虽然出身卑微,却勤学善思,彬彬有礼,还乐于助人。
更令她惊喜的是,那些家里人禁止的小玩意儿,他总能给她弄来,讨她欢心。
就在昨天,她才收到了他送的一盒膏状蜂蜡口红,兴奋得不得了。
但“好女孩”都是不化妆的,那是交际花和演员的做派,未婚少女涂口红更是大忌,她只好把礼物暂时藏在衣柜里。
“我写了一首小诗,希望你能喜欢。”
埃米尔掏出一张裁剪得当的手工浆纸。
最先抓住奥蒂莉灵魂的是他一纸漂亮的书法,字如其人,风吹麦田般流畅。
在沙龙乐师悠扬而绵长的小提琴声中,奥蒂莉轻柔地念出:“
月落时
我数过你的呼吸
比我的年岁短
却比夜风长”
抛开词句里隐秘的窥伺和觊觎感不谈,这是一首音韵和谐的好诗。
就在两周前,奥蒂莉送了他纸笔和墨水,并教他文学创作。
她本自恃天赋过人,别人要熏陶十年的文学课,她来城里两年就掌握得如鱼得水。
可看着埃米尔两周就产出的浑然天成的作品,她自嘲地摇摇头,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怎么了?我写的很差吗?”
埃米尔完美得宛如面具的脸上,裂开一道暴露紧张的细缝。
他很在意她的评价。
“后生可畏。”奥蒂莉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我已经没什么好教授你的了。”
这样老成的话出自一个十六岁少女之口,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
埃米尔的嘴角逸出浅笑:“不必妄自菲薄,轻视你的羽翼。”
“埃米尔,我欣赏你的才华。你真该去上学,如果你喜欢的话。”奥蒂莉暗自思忖,又补充一句,“你一定会喜欢。”
“我正在做我喜欢的事。”
埃米尔注视着她,棕黑色的眼眸波光浮动。
“好吧,那你就放手去干,小心别让我嫉妒得要窃取你的脑子。”
奥蒂莉狡黠地笑笑,露出小巧的虎牙,像是一只俏皮的小狐狸。
“尽情做你喜欢的事吧,蒂莉……你认真画画的样子就很美。”
埃米尔想起偷窥她在阳台上安静作画的模样,情不自禁地说,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搭在桌沿的手指一紧。
奥蒂莉沉浸在挫败的悲伤中,并没有在意他话里的细节,淡淡地回应:“做喜欢的事?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讨厌家里的那种氛围,呆板、压抑,简直就是牢笼。而且,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埃米尔脸色变得严峻,“我们一起离开。”
“我相信你。”
侍者送来两份摆盘精美的牛排,搭配着黄油、柠檬汁、烤蘑菇。
埃米尔熟练地切开牛排——肉质柔软,汁水充沛——绅士地推到奥蒂莉身前。
“你还会这个?”她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言语中轻蔑的意味,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你切得真棒,整齐划一。”
埃米尔面不改色,动手切另一份牛排,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烛光照亮:“你喜欢就好。”
餐桌上的小瓷瓶里插着紫罗兰,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一餐结束,在无人发觉的街角树荫下,奥蒂莉小姐踮起脚尖,吻上他的侧脸,珍珠耳坠随着她饱满粉润的脸颊忽明忽暗。
他脸上难得有了羞涩,尽管这位大胆的小姐并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而他也不是什么真的纯良之人。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牵起她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克制地亲吻她的手背,又恰到好处地分开。
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流连,温柔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可惜路灯太晦暗,奥蒂莉小姐没察觉到那种带着危险的、有些病态的、像是在看猎物的黏腻眼神。
“再见,亲爱的埃米。”
“路上小心,蒂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