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降临,有一半的日子里太阳总是被浓厚的铅云遮住,寒威渐重,人时常冻得身躯发木。
休息日里,常夏暄变得越发懒怠,她甚少外出,而是将公寓里的暖气开足了,盖上毯子缩在沙发上或是书房里,专注地钻研她的毕业设计。
如今,前期策划部分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前两天,她让凌仪景就剧本、角色、场景和分镜头提过意见。
现在,她打算再发给容秋桐看看,容秋桐毕竟是做制片的,专业度更高,视角也更全面。
常夏暄刚将资料发过去没一会,容秋桐就发来了回复。
容秋桐:【我现在没时间,晚上再看。】
常夏暄:【不着急,你慢慢来。】
她知道容秋桐很忙,从大三的寒假开始,容秋桐便进全容影视公司实习了,如今将近一年时间过去了,在跟了两个影视项目以后,她从制片助理晋升为制片人。
目前她负责制片的首个项目《她来自古代》正在拍摄当中,这是一部古穿今网剧,改编自畅销小说,是容秋桐和她曾经都很喜爱的小说。
它讲述了一名因病早逝的大家闺秀魂穿到同样患有心脏病的现代普通女孩身上,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发现这里的女子不论高低贵贱,皆可以外出工作,于是她结合过去的人生经验,并积极学习这个时代的知识,最终成功创业的故事。
隔天中午,常夏暄便收到了审读反馈,打开文件一看,发现容秋桐在觉得需要修改的地方悉心做了标注。
她大致浏览了一遍,见情节上未有更改,只是在某几处台词和镜头处理上提了点自己的见解,常夏暄依据自身情况,适当地接纳。
花了一个下午做调整,她将最终版文件发了一份给导师,导师过目后回复说没问题,她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这之后便可以开始进入制作阶段了。
常夏暄没有立刻投入制作,而是先将其放下不管,放空大脑转换思路,以便后续更好地展开工作。
这日,她去了城南的临湖别墅区,《她来自古代》这几天正在这里拍摄。
自从大四专业实习开始后,她和容秋桐不再在同一所学校内上课,而是各自在外忙碌着,她在云起集团工位上埋头制图画稿,容秋桐则在全容影视总部和多个片场奔波劳碌。
两人难得见一次面,恰好最近容秋桐在这边,常夏暄便想着去探个班,然后一起吃顿饭。
容秋桐在别墅区有一所房子,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她爸爸赠送的礼物。
故事里,随着女主生意做大,生活条件自然变好了,她搬出了和妈妈蜗居多年的老破小,住进了大别墅。容秋桐为节省经费,便决定在自己家里拍。
常夏暄抵达片场时,剧组正在拍摄过程当中,只见女主和团队成员们在别墅前的花园里举行烧烤派对。
常夏暄放缓脚步徐徐前行,一边走一边环视片场,横扫一圈之后,最后在导演旁边找见了容秋桐,她坐在小凳子上,神情专注地看着监视器,仔细审视着镜头里的画面。
上辈子,容秋桐差不多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制片的,那时候常夏暄偶尔去全容影视,偶尔去摄影棚,偶尔去外景片场找容秋桐。
正因如此,她能比普通观众更早知道拍摄的具体情况,也能和主演们拍照留念,还能提前看样片。
常夏暄记得,这部网剧虽然制作预算不高,主演们也不知名,但胜在选角合适,妆造审美在线,镜头语言成熟,叙事节奏紧凑,播出后各项成绩都相当亮眼。
而容秋桐,也借由这部作品向她的父母、向公司员工证明了自己身为继承人的能力。
那边,容秋桐与导演交流完,起身转头时恰好看见了常夏暄,常夏暄见状脸上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快步朝容秋桐走去,两人凑在一起后便热聊起来。
在容秋桐的介绍下,常夏暄依次和导演、副导演、编剧等剧组主创打了声招呼。在演员们拍摄完这一镜以后,容秋桐又将她介绍给男女主角。
在别墅待到下午四点左右,容秋桐向导演及各部门负责人交代完后续事宜,带着她离开了片场。
两人驱车去了附近的商场,下车后走进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
火锅里热气腾腾,餐桌上的气氛也融洽热闹,许久未见,两人天南地北聊起来,她们你来我往地说着负责的项目和自己的另一半,仿佛永远也聊不完。
聊得正酣,常夏暄接到了凌仪景的电话,听筒那头抱歉地说:“待会我不能过去接你了,父亲让我今晚回家吃饭。”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给我。”
挂断电话,常夏暄与容秋桐继续热聊。
这顿饭吃得撑得不行,歇筷时两人都有点懒得动弹,她们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然后才起身穿上外套,挎起包包,在服务员的欢送声中离开。
出了餐厅,两人在商场内琳琅满目的品牌店之间慢慢逛起来,体验久违地一起逛街的放松时光。
另一边,凌仪景告知完常夏暄今晚要回家吃饭以后,他向还在基地的团队成员们简单交代了一番,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从学校到凌家大宅的距离有些远,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时将近七点。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半山腰上一栋浅灰色外观的独栋别墅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山路蜿蜒而上,四周草木环绕,像旧时的深宅大院,清冷孤高。
自高中起,凌仪景回这里的次数渐渐少了,频率基本上是一周一次,到了大学,次数就更少了,差不多一两月才回一次。
车子刚驶到门口,厚重的雕花大铁门便缓缓向两侧打开,穿过大门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等抵达主楼前,凌仪景将车停在小广场上,然后开门下车,抬步朝别墅正门走去。
脚刚踏上台阶,管家紧跟着迎过来,他平淡地开口问道:“他们都在家吗?”
“在。”管家点头,旋即跟在他身后做着补充,“老爷在茶室喝茶看新闻,夫人在水疗室做spa。”
“嗯。”闻言,凌仪景轻轻颔首,表示知道了。
走进客厅,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安静得针落可闻,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径直上楼,朝卧室而去。
打开卧室房门,冷冽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内一尘不染,也一成不变,他不在的日子里,佣人们照常每日打扫。
踏进屋中,他向着衣柜走去,从里面拿出浴袍,而后折进卫生间,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后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头发擦至半干时,管家前来敲门,她姿势端正地站在门外告知道:“少爷,可以用饭了。”
“知道了。”凌仪景说,旋即放下毛巾,迈步朝外走去。
当他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佣人们正在布菜,他的父母早已入座,父亲坐在朝南的主位,母亲在左侧作陪,他沉默地朝右走去。
“父亲,母亲。”依次向两人问过好,他拉开椅子坐下。
“吃吧。”见人到齐了,凌立衡拿起筷子开口说道。
于是,一家三口起筷吃饭。凌家的餐桌上一直是比较安静的,即便聊天也不会是温馨的家常话,而是功力地交流工作、学习这些冷冰冰的话题。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餐桌上此起彼伏,刚吃了没两分钟,坐在上首的凌立衡扫向右手边的儿子,开口问:“酒店那边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近期开展的文旅联名活动的筹备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还剩下细节优化与落地执行,总体进度可控。”凌仪景回答道。
“那你的游戏项目呢?”
“核心模块已基本完成,团队目前正在全力推进内容填充与bug调试,预计再过三四个月就能开启内部测试。”
凌立衡沉默片刻,面容不辨喜怒,旋即语气放缓道:“你能把这个项目推进到这个程度也算是有些能力,不过记得别本末倒置,多把精力放在家族产业的经营上才是正途。”
尚悦榕接话道:“他还年轻,现在多尝试些不同的领域,既能积累经验也能锻炼能力,家族产业目前有我俩盯着,暂时不用他操心。”
凌仪景没有发表意见,大约是享受惯了与常夏暄同桌吃饭,少了那个她在耳边诉说自己的日常,即便菜再丰盛精致,味再美味可口,他也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一家三口移步至沙发,坐下之后尚悦榕又随口问了问凌仪景的工作与生活。
凌仪景听她问一句,然后张嘴答一句。
母子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凌立衡忽然起身,并转头看向凌仪景,出声叫道:“跟我去书房,有事和你说。”
“是。”凌仪景应声而起,因为一早就知道叫自己回来是有事要说,所以他十分淡然。
父子俩一前一后绕着旋梯拾级而上,经过幽静的走廊,最后进入书房。
凌立衡推门跨进房内,走到房间中央,在羊绒地毯前站定。
“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后脚进入的凌仪景刚将合上门,便听见前方传来声音,紧接着就见中年男人转身面向他,表情威严,目光如电。
看他缄默不语,中年男人冷冷补充道:“你若再执迷不悟,我就不是口头警告了,你现在之所以能淡然处之,那是因为没尝试过没有金钱的滋味。”
听见中年男人意图断绝自己的经济来源,凌仪景在心里道了一句“果然如此”,那隐藏在角落里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消散了。
他并没有被这番威胁动摇分毫,重生之初,在决定要换一种活法的时候,他便预见到若是自己不顺从将会面临什么,因此,他一直在做投资。
各类比赛的奖金、买断独立游戏的钱,做软件的收益……这些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的小钱,成了他的启动资金。
金融是他从前的专业领域,再加上重生的优势,以及数年的学习精进,这些年他的投资收益相当可观。
“我不会和她分开!”在中年男人凌厉目光的注视下,他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好。”听见否定的答案,凌立衡的腮帮子鼓了鼓,眸色又冷了几分,声音也透着冰寒,咬牙切齿地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你试试没钱的滋味!”
谈话已然崩裂,凌仪景没有再多待,他转身朝外走去,拉开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母亲。
尚悦榕望着儿子,眉头拧成死结,眼里写满气愤与无奈,片刻后,她略带疲惫地劝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不过一段懵懂的校园恋爱罢了,你现在正在兴头上,觉得那个女孩是你的一切,过几年淡了,就会发现不值得。”
“对我来说,她是独一无二的。”凌仪景郑重地说道。
前世近十年,今生近十年,时间证明了他对常夏暄的喜爱不仅未曾变淡,反而还越发深了,他比他们更清楚自己的感情。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自己的母亲离开了。
本就没有在这里留宿的打算,现下更是不必多待,下了楼,凌仪景径直朝外走去,走到广场拉开门,他钻入车内,然后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