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射击俱乐部回来,常夏暄又休息了两天,然后着手创作以家庭为主题的插画。
就像她先前所想的那样,画面内容不是难点,难点是如何让旧主题变得有新意,这就需要在构图、色彩、角度等多方面上精心设计。
她绞尽脑汁,将自己的家当作试验场,在客厅、厨房、书房、阳台等地走来走去,尽力挑选出最佳视角。
经过一番斟酌,终于确定了构图,有沙发上一家人齐观电视的,有父母陪孩子搭积木的,有公共空间里各自享受自己时光的……最后是一张后窗视角图,透过一栋居民楼的窗格融合前面所有画作,体现家的百态。
正值新春佳节,作为国内最隆重的团圆节日,既然创作家这个主题,自然少不了添加新年元素。
关于这一幅画,她没有另辟蹊径,就是一张全家围坐一桌的餐桌图,尽管构思寻常,但只要细节不同,最终的呈现效果便也不同。
她认真描绘,再用心精修,然后在除夕当日便将这张餐桌图发至网上,借此恭祝粉丝们新春快乐,阖家团圆。
除夕日一切照旧,除了大扫除、贴年红和准备年夜饭,家里再没其他要事。
下午开始,常夏暄给相熟的亲友们挨个发送祝福,接着点进朋友圈,透过动态了解大家的情况,然后阅读、点赞和评论一条龙。
待时间差不多了,她家的年夜饭也准备好了,她赶紧洗手上桌,选择角度合适灯光均匀的方位拍下餐桌图,旋即编辑文字发送了自己的朋友圈。
点赞与评论提醒来得很快,她点开来查看,首个评论来自凌仪景,不过“新年快乐”简短四字,口吻与普通朋友无异,但常夏暄心里十分满足。
吃过年夜饭,守岁时常夏暄收到了爸妈送的大红包,没过多久凌仪景也发红包过来。
和去岁一样,在时间差不多时,常夏暄跑进卧室里,与凌仪景在零点打电话。
大年初一过后,是固定的走亲访友日程。
小时候,常夏暄很喜欢陪爸妈去各家拜访,因为她可以收到一个又一个大红包。
年纪大了些之后,就没那么热情了,因为餐桌上大家总爱关注她的学业问题。
而现在,作为一个马上二十岁的人来说,除了关注学业以外,他们还会询问她的感情状况。
初三这一日,常夏暄陪父母去徐阿姨家拜年。
沈思凝姐姐今年23岁,工作薪资待遇良好,与男友的感情稳定,在餐桌上吃饭时,她大伯问她:“思凝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小孙结婚啊?”
“还早,”沈思凝一脸无奈地说,“我们才工作没多久,想先奋斗几年。”
徐阿姨道:“其实也不早了,先成家后立业。”
常夏暄同情地看着沈思凝,上辈子她刚毕业妈妈就因重症住院,家中情况糟糕,她未曾遇到过催婚问题。
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吃瓜群众,没想到下一刻徐阿姨的话头便转到她身上:“暄暄也二十了吧,交男朋友了吗?”
正在吃菜的她闻言动作猛地顿住,面对所有人齐齐投过来的目光,她尴尬至极,呆愣了片刻,讷讷回道:“还没有……”
说这话时她心虚不已,脑海里闪现出凌仪景面无表情的脸,于是又愧疚起来。
她总觉得情况似乎与前世调个了,如今是她把凌仪景藏起来,不在亲人们面前给他名分,尽管她并非有意为之。
也不知道前世凌仪景在别人询问他是否有女朋友,他在回答“没有”的时候是怎样的感受。
想起这个,她难免又联想到别的地方,新年是宴会高峰期,她这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尚且会被关注感情问题,那么像凌仪景那样的家庭,受到的注视只会更多。
凌仪景近两日确实被各种聚会包围,上门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话题落到他这里时,聊完学业后紧随而来的便是情感问题,不乏有人家带着女儿前来,想要试探接触。
贵族圈子里的婚姻,大多脱不开利益交换,双方家族的商业资源、社会地位、人脉网络等方面,都是必须仔细权衡的因素。
不过,不需要他出面,他的父母已经把那些在他们眼里不够格的给过滤了。
而就在这段时间,楚昕和路逸尘传出了恋情,两人家世相当,又郎情妾意,楚昕的父母自然顺着女儿的意,于是和凌家结亲的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新年期间,常夏暄尽力放松身心,只在灵感迸发的时候往手帐上记两笔,等到打工人们开始上岗工作时,她才收起懒散继续画稿。
她整日待在房里,双眼紧锁手绘板,右手握着压感笔专注描线、上色、厚涂……只有中晚两餐结束后才会停下来休息一小段时间。
元宵节这天,逢爸爸休息,他便亲自下厨为家人们做了一顿麻辣火锅。
红亮的汤底在铜锅里翻滚,上面浮着辣椒、花椒和大葱等配料,香气辛辣诱人,肥牛卷、毛肚、虾滑、午餐肉和各种蔬菜也整齐地摆在桌上。
常夏暄的馋虫被勾起,较平常多吃了一碗饭,饱胀感让她没法沉下心思画稿,于是她便打算休息一晚,看会剧放松放松身心。
刚在卧室床边坐下,收到了消息。
凌仪景:【下来公园。】
看见屏幕上的文字,常夏暄瞪大双眼,连忙打字确认。
常夏暄:【你在晴雪公园?】
凌仪景:【嗯。】
得到确切的回复,她未再多问,猛地从床上站起身来,握着手机朝外走去。
走到客厅,与刚刚收拾好厨房的妈妈迎面撞上,她主动开口解释:“吃太饱了,肚子难受,我想下去散会步。”
“去吧。”常思妍没有怀疑。
在玄关换好鞋,常夏暄开门离开了家。
出了小区,常夏暄步伐急切地朝公园赶去,走到街边,看见站在石柱旁的凌仪景,她快步上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无事,就是过来看看。”见她气喘吁吁,凌仪景无奈笑道,“我又没催你,你不需要这么赶。”
“还不是怕你等太久。”她喘息着抱怨。
凌仪景温柔一笑,向常夏暄亮了亮手中的提盒道:“给你带了桂花红豆汤圆和脆皮年糕。”
常夏暄朝里头瞄了一眼,尽管东西看起来就很美味,但是胃里已经塞满食物的她再吃不下,于是皱眉道:“我晚上吃得有点多。”
“那便不吃,”凌仪景说,“正好去公园走走消消食。”
“好。”常夏暄点头。
两人便由公园入口进去。
傍晚时分,落霞染空,初春的晚风微微吹拂,微澜的湖面上闪烁着碎金,公园里一片宁静祥和,如同一幅印象派油画。
漫步途中,常夏暄的目光从身边的风景上掠过,家就在这附近,她时常经过或踏足这里,这座公园里充满了她的回忆。
再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与凌仪景在这里这么悠闲地散步呢,说起来,
他,或者说他们也与这座公园渊源颇深。
她在这里散步时主动接近面河发呆的他,在这里速写时无意撞见他教训威胁他的混混,在这里为爸爸的安危提心吊胆时目睹他横空出世救了被歹徒持刀挥砍的爸爸。
游景感怀间,走到池塘西岸时,凌仪景忽然停步,看了一眼灌木丛后掩映的石阶,侧过头对她说:“我当时以为你是因为撞见我教训那三个混混而害怕,现在再想,你分明是怕与我扯上关系。”
听见声音,常夏暄转脸与面前的人对视,显然凌仪景与她想到一处了,望着他责怪的眼神,她嘿嘿一笑,讷讷道:“我当时不是想着这一世还是不要与你牵扯上为好嘛……”
因为知道这番话会让面前的人不开心,她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刚说完,她的手便被拉住,凌仪景正色看她,郑重其事地说:“事实证明,我们注定是一对。”
“是是是。”常夏暄连声附和。
回忆过后,两人继续朝前走。
他们绕着公园里的大道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入口附近,此时晚霞退散,天幕暗成灰蓝色,道旁路灯已经点亮,闪烁着温暖的微光。
他们拉着的手缓缓松开,面对面而站,眼身含情地凝视着彼此。
“我该回去了。”常夏暄率先开口,她出来也有半个钟头了,待得太久,回去又得找借口。
凌仪景望着她,勾起唇角问道:“走前是不是该给点表示?”
常夏暄闻言拱了一下鼻子,像是责怪面前的人要求多,旋即她移眸往两侧瞅了瞅,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上前小半步,伸出双手往男人的劲腰上一圈。
享受地拥抱了片刻,她仰起头,眉眼一弯道:“把头低下来一点。”
凌仪景听话地低头。
下一秒,常夏暄踮起脚尖,照着凌仪景唇上亲了一口,脸上泛起得逞的甜笑,故意问:“这样的表示你还满意吗?”
“满意,”凌仪景点头,然后视线后移又收回,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欲言又止道,“嗯……只是你——”
“暄暄!”他话还未说完,常夏暄就听见背后传来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犹如惊弓之鸟,她惊慌失措地将身子埋进凌仪景的怀抱,后来发现这样做分明是火上浇油,于是又一把推开了凌仪景。
推开之后,她如同做坏事被家长逮个正着的坏孩子,身体机械地向后转去。
当看见站在十步开外的爸妈,她简直欲哭无泪,憋了好半天,气弱地叫道:“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