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二十九周。
小君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篮球，压得她喘不过气。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但她还在播。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播。
她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背后垫着三个枕头，手里拿着样品，跟几万观众讲解。
“这款托腹带，真的很好用。你看，这样一勒，腰就不疼了。”她一边说，一边演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小林在镜头外，手里拿着毛巾和水，随时准备递过去。
“小君姐，脸色怎么这么差？”直播间里有人问。
“没事，有点低血糖。”小君笑着摆摆手，“咱们继续看下一款产品。”
她不能停。
这个月房贷要还，产检费要交，还要给小林买钙片——他最近老是腿抽筋。
“还有最后十分钟哈，大家没点关注的点个关注。”小君调整了一下坐姿，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下腹传来。
那种痛，不像之前的隐痛，而是像有人拿着刀，在她的子宫里狠狠剜了一下。
“呃……”她闷哼一声，手里的样品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小君？”小林冲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肚子……好疼……”小君捂着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慌了。
“主播怎么了？”
“快打120啊！”
“是不是要生了？”
小君想说话，但剧痛一阵接一阵，她连呼吸都困难。她感觉身下有一股热流涌出，不是血，是羊水。
“破水了！”小林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把抱起小君，冲向门口。
直播镜头还开着，几万观众眼睁睁看着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黑屏。
救护车来得很快。
但去医院的路上，小君的情况急剧恶化。
“血压掉下来了！只有60/40！”
“胎心监测不到！快！加大氧气流量！”
救护车的警报声凄厉地响着。
小林坐在旁边，握着小君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发紫，像一具尸体。
“小君，看着我。”小林吼着，眼泪滴在她脸上，“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孩……孩子……”小君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进出。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
医生看了一眼，当机立断：“马上剖腹！大人小孩都危险！”
手术室的门重重关上。
小林被隔离在门外。
他看着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像看着地狱的入口。
走廊里，护士追了出来。
“家属！签个字！”
一张病危通知书，两张纸。
一张是给小君的，一张是给孩子的。
“产妇重度子痫前期，随时可能脑溢血死亡。胎儿只有七个月，肺部没发育好，生下来可能养不活。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林握着笔，手抖得签不了字。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张纸，夺走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历史，要重演吗？
“签啊！”护士急了，“再晚一秒钟，人都没了！”
小林闭上眼，咬着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建国。
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也写得心如刀绞。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当婴儿微弱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时，小林瘫软在地上。
七个月，四斤二两。
像个小猫一样大。
全身青紫，浑身插满管子，被立刻推进了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紧接着，小君被推了出来。
她还在昏迷，脸色比纸还白，头上缠着纱布，那是剖腹产的伤口。
“家属，去交费。”
“多少？”
“先交五万押金。”
小林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只有两万三千块。
那是小君昨晚直播赚的，还没来得及提现。
“我去借。”小林转身就跑。
他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
老王，没接。
前同事，关机。
亲戚，都说没钱。
最后，他拨通了那个曾经羞辱过他的项目经理的电话。
“喂，小林？”对方语气很拽，“有事吗？”
“张经理，我老婆生孩子，差三万块钱。能不能借我？”小林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哈？”对方笑了，“林建国，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凭什么借钱给你？当初你不是挺硬气吗？辞职的时候不是挺潇洒吗？”
“求你了。”小林哭了，“救救我老婆，救救我孩子。”
“没钱。”对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
小林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就在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助理打来的。
“小君姐！出事了！直播间炸了！”
“怎么了？”
“刚才直播中断的画面，被录屏发到网上了。几十万人看到了你抱着小君冲出去的样子。大家都在众筹！已经筹了二十多万了！”
小林愣住了。
他点开链接。
那是一个水滴筹的页面。
标题是：《最美抗癌博主突发早产，恳请大家拉一把》。
下面，是几万条留言。
“主播加油！我刚生完孩子，知道不容易。”
“这是那个坐轮椅的坚强姐姐吗？我捐五百！”
“祝宝宝平安！”
钱，够了。
不仅够了，还多出来了。
小林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是几万个陌生人，救了他的老婆，救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