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枝立刻就明白了小郑在说什么。
这条支流在古时记载称“汝”，特征即是灵力极其不稳定，平时常连续数年干涸停滞。
可一旦上游发生变动，这条自身潜力巨大的河流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进入丰水期。
就在昨天晚上，这条河流久违地迎来了一波小型灵力爆发，翻涌的灵力肆意奔向每个干涸的河流缝隙，也包括所谓的通路——井。
可能是隐江生长过程中产生的空隙，也可能是某位神兽打斗后未填补的漏洞。枯水期的洞对大部分生灵而言只是深渊，不可及、不可视。
但丰水期一旦来临，以灵力铸成的通路便会出现，此时“井”就成了进入坊市的入口。
这时候身体正虚弱、魂魄连结微弱的病弱者，亦或是正处经期、身体灵力正处于顶峰的普通人，都可能顺利通过“入口大门”。
而灵媒可作弊的方式就更多了。
比如服用可以让身体陷入假死状态的药物，再叠加生理期加成，控制好剂量，就能达到类似上述的效果。
例如将亡草、风草和呕吐剂混合，再使用特定容器熬煮使其加速蒸发，最后得到的作弊药水，将其服下，就能在呕吐剂生效之前达到假死效果。
至于药剂的配方，发现纯属偶然，她偶然在书上看到了制作方法，又偶然地找到了合适的容器——
啊咧？
纯属偶然吗？她好像隐约记得当时……
“你在听吗？情况很紧急，今晚‘汝’的灵力会涨到制高点，届时通道大开，没人能保证那些好的坏的、鬼怪神兽会不会顺水涌进齐安。最先受影响的，就是那些重症患者。”
乔枝用力撑开眼皮，注视着面前面如土色，嘴唇干裂如同枯水期“汝”的小郑。
“所以你现在要去把井堵起来，你有方法？”
“对。你们会在这里……这玩意。啧，那家伙果然也找上你们了”，小郑抬头看了眼顶灯，怀中的梁汝不断挣扎，她用了相当大的力气，手臂青筋暴起才将她制住。
“总之先不说别的了，你带上这玩意赶紧回房间，今晚不要出——”
“我拒绝”，乔枝提起皮箱站起身，“李可现在很可能就在坊市，如果你要这么做，那我只能先你一步闯进去。”
“你”，小郑的眼神阴冷下来，然而受制于梁汝，她也没办法动弹，“你想找死吗？”
就在这一刻，门外陡然出现了很多个不同的灵力，白纸被泼上墨点的瞬间总是最令人注目。两人齐刷刷向外看去，视线对焦的瞬间，乔枝立刻知道了她所言不假。
梁汝的手环一直在响，小郑也在她身边，她会平安无事。
“那我去了。”
乔枝捂着腰侧的伤口迅速离开杂储室，中途听见脚步声，中途遇见了赵心语，短暂交流而后分离。
好多灵。
玩耍的小孩看起来对齐安相当熟悉，看来已经是这座“游乐园”的常客。
官家、农家，不同出身、时代的女性身影，对她们而言这只是一次赶集、一次逛街。
这些灵的身上都不带恶意，她们大概早就来过齐安，对她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景点。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但……
小郑的话不错，没人能保证，那些善恶不分的神兽会不会顺水而来。
乔枝必须在事态恶化之前、在小郑行动之前，找到井的入口。
该往哪走？井的入口在哪里？
形形色色的灵带来了各种味道，明明楼层之前还不见半点灵力，现在却一下子变得如此拥挤混杂。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乔枝捂着腰，她必须认真去回忆可能的线索，这样才能尽快地找到方向。
医生说李可昨晚是在上完卫生间后不慎摔倒。
昨晚？卫生间？为什么她不在自己房间？
乔枝突然反应过来，昨晚这个时间，自己应该刚做完缝合被推进病房休息不久。
“所以她当时就在三楼，卫生间就是三楼的卫生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乔枝迅速转身朝电梯间走去，但接二连三赶来的医生很多，乔枝的步伐刚迈出去又停住了。这个时候要是被她们逮住，解释起来可不是十分钟的事情。
紧急楼梯呢？她不能耗费更多时间……
“啪。”
像是回应着她的期待一般，顶灯突然接连熄灭，仅余走廊尽头一盏灯长明。
小郑刚刚提过“那家伙”。
乔枝打量着灯光，从刚才到现在，就是“那家伙”在引导着她们前进吗？它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嘶……顾不了那么多了。”
乔枝迈大步子朝着亮光的方向走去，而后她真的看见了绿色逃生标志。它正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背面，如果没有指引乱转，怕是得瞎找半天。
她用力将紧急门挤开一条缝，声控灯自动亮起，她的脚步和呼吸声回荡在寂静且闷热的楼梯间，稍显刺耳，但至少每一步都在坚实朝下靠近。
嗅嗅。
越是封闭的空间，气味就越是难以散去，乔枝的嗅觉向来敏锐，自然也闻到了那丝自楼上黑暗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湿气味。这股味道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就是这个味道的主人一直在引导她的行动吗？
不能确定，但能肯定的是，这个味道至少闻起来没有恶意。
伤口隐隐作痛，乔枝也没那么多闲心思去思考后面的阴谋诡计，对现在的她来说，光迈开腿下楼这一项，已经算是耗神耗体力的剧烈运动。
呼。
咬牙不止坚持了多久，平地及下一扇紧急逃生门终于出现，此时乔枝已经满头大汗。她用背撞开门扉，四下无人，凉气扑上面颊，减弱了几分疼痛感，但乔枝眉头并未舒缓。
疼痛感降低，在此时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适度的疼痛能够帮助辨别自己的处境，她现在就在三楼，离李可魂魄离体的地点很近了，这也说明井的入口就在附近。
“呵呵”，梳着堕马簪的女性发出笑声，蝴蝶唇抿起，似乎只是发现了好玩的事情。
乔枝抬起头，只见她的身体向前飘去，视线却久久盯着自己。
我？为什么？
乔枝警觉地查看起周围，居然发现好几个灵如此，但乍看之下她们似乎都没有恶意，仿佛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些随意，但也不至于让人好奇张望。
那剩下的只有……这个皮箱？
乔枝试探性地将皮箱藏到身后，结果注视着她的灵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笑得更夸张了。
咚。
乔枝警觉地抬头，上方的天花板传来了声音。是小郑？
没时间继续耽搁了，该往哪走？卫生间吗？现在该去的地方应该是——
啪嗒啪嗒。
头顶的灯反常地亮了好几次，好像在催促她前往某地。
乔枝不解，却还是迈着步子朝着亮灯的方向走去，夜晚的走廊灵的数量远超于人，乔枝保持着警惕，在鼻子嗅到渐浓的潮湿气味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她看见脚下弥漫出了雾，而更远些的地方，有个黑影正伫立看着自己。
差不多了，再继续前进，就不是只凭痛觉和警觉能做出反应的地方了。
乔枝后退了两步，到了稍微安全些的位置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段文字给赵心语，再按响了一般呼叫。
至此身体应该能得到妥善存放了。
她摇摇头，从口袋拿出丰玉。
现在的她当然没有作弊药水，师母也不会把作弊的方法交给她。但也许是考虑到她身上的伤，师母还是给了她最合适的补品。
会在这个时间点把丰玉交给自己，师母怕也是料到了她会如此行动吧。
“哈哈，希望这次不会肿成猪头。”
乔枝笑着将丰玉尽数塞进口腔，酸涩的味道过头就是苦，乔枝眉头皱作一团，这味道简直比大夏天喝滚烫的加浓??痧还要过分。不过念在成效稳定的份上，她也没什么好抱怨。
唔。
丰玉咽下去的瞬间，乔枝立刻默念口诀。
沉下去、沉下去。
直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升空，从指尖和脚尖开始，一切变得透明。
保持好、控制住，只有意识仍然清晰，才是成功的标志。
控制好、尽可能理清思路，身体沉下去、魂魄升起来。
和普通人意外魂魄离体不同，灵媒所作的事既然出自于自身意愿，那理应做得更好。即使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为自己赶来的人。
“啵。”
当分离达到临界值，她听见仿若肥皂泡破裂的声音在耳朵内响起，此时再睁开眼，她看见了自己。
成功了。
外头传来一阵动静，五感无比敏锐的现在，她意识到是小郑开始行动了，
抓紧机会。
腰侧不再疼痛，浑身轻盈无比，乔枝简单适应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立刻准备冲向洞口。
而就在这时，潮湿气味的靠近让她魂魄一颤。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带着楼梯间那会熟悉的潮湿气味。她身高一米三左右，从轮廓来看像是光脚穿着寿衣。
“你想做什么？”
乔枝无法确认黑影的想法，只好出声询问，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转向地面放置皮箱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乔枝总算明白了黑影的想法，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人偶。
她的外形是人，又只能以黑影露面，本体大概率是相当虚弱的生灵。她知道这个人偶是梁汝的所有物，同时她也需要一个适合的搬运工，所以她选中了她们两个。
“你要用这个人偶做自己壳对吗？”
乔枝直直地盯着她。黑影看着皮箱的动作并未改变。
“那你应该听到了吧，就在刚刚，这个人偶的原主人把它的所有权交给我了，所以它现在是我的所有物。”
“我可以把它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黑影的身体动了动，头耷拉了下来，乔枝默认这是认可。
“你很熟悉齐安，同时你知道‘壳’的事，我猜你也很熟悉坊市。”
“我要你带我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