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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葬仪

狠狠甩开侍卫们的手臂,李珩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的发冠松散,松垮的外袍上不仅沾着尘土,还有几处被扯破,就连嘴角都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为了冲破侍卫的阻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李珩直奔瘫坐在地的母亲,看着他形容狼狈的样子,红着眼框紧紧抱住林美人:“娘!儿子来了!”

紧随其后的侍卫见状,面露难色,只能看向帐内位份最高的容贵妃。

容贵妃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子二人,摆了摆手:“都先出去候着。”

本就觉得情况棘手的侍卫们如蒙大赦般立刻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李珩猛地抬头,膝行来到容贵妃面前,稚嫩的脸上满是焦急,他跪直身体,尽量冷静地去分析:“贵妃娘娘!此事大有蹊跷!瑞王叔醉成那般,如何能自行来到芸妃营帐?我母妃更是被人传唤,才深夜至此的!当务之急是审问那两名扶王叔离席的贡女!和那个来向我母亲传话的太监!他们肯定知道内情!只要严加审讯,必能寻丝摸茧,还母妃一个清白!求娘娘向父皇陈情!”

这般情景下他的思路还能如此清晰,直指要害,这份急智与勇气,让容贵妃既感欣慰又倍觉酸楚。

若在平时,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但此刻....

看着面前这一对母子,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间,一个沉冷的声音自帐外响起:“在闹什么。”

帐帘再次被掀开,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冷冷地扫过帐内紧紧相依的母子,最后看向唯一站着的容贵妃。

“所有人,退下。”皇帝的声音不高,但随行的内侍与侍卫瞬间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

帐内,只剩下皇帝、容贵妃,以及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林美人与六皇子李珩。

容贵妃心中一紧,知道这最终的时刻还是到了。

她看着那对在帝王威仪下显得无比渺小的母子,忽略自己那颗恻隐之心,默默后退半步,垂下了自己的眼睛。

林美人在皇帝进来的瞬间,身体就变得更加僵硬,不自觉将儿子更紧地搂在怀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她小心翼翼侍奉了十几年的男人,想要为自己求情,可对上那双冷漠中带着厌恶的眼睛,她的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母亲相反,李珩倔强地抬起头,尽管脸上还带着伤,但他的眼神却毫不退缩,大声为自己的母亲争辩着。

李珩言辞激烈的陈情并没有吸引到皇帝,他面色平静地越过儿子的肩膀,专注地看向林美人,等着她做出选择。

他看着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女子,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眼中的绝望,帐中李珩愤怒不甘的声音不断地回荡在众人耳边,但是从始至终皇帝给予他们的都只有沉默。

这分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林美人在儿子的声音里闭上眼睛,仿佛被这无声的判决彻底击垮,又像是在这片绝望中明白了什么。

她忽然抬手,用力抓住了还在激烈争辩的儿子,制止了他。

然后抬起那双已经流干泪水的眼睛望向皇帝,声音也变得平静了下来,她规规矩矩地叩首,着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陛下,是臣妾愚钝,不察奸人诡计,致使皇家蒙羞。臣妾愿以死明志,以证清白。这白绫毒酒,都是臣妾自己向钟大伴求来的,只为全了皇家颜面,保贞烈之名,求陛下成全臣妾。”

皇帝看着这个一向怯懦的女子突如其来的决绝,终于沉声开口:“准。朕会追封你为妃位,许珩儿为你服丧三月。”

林美人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她甩开拉着自己的儿子,不顾李珩的哭求,用力膝行几步,让自己离御座更近:“陛下,臣妾不在乎死后哀荣,只有一请,死也瞑目!珩儿他是无辜的,那些设计此局的人,心狠手辣,臣妾实在放心不下他!容贵妃娘娘出身高贵,品行端方,从不涉足各方争斗。臣妾只求陛下,赏珩儿一个脸面,让他.....让他奉贵妃为母,哪怕只有一年!只求容贵妃娘娘能庇佑他到明年开府出宫就够了!如此,臣妾便能含笑九泉了!”

说罢,她根本不等皇帝回应,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把李珩扯过来,死死按着他的头,声音凄厉地命令道:“珩儿!磕头!谢陛下恩典!拜见你的母妃!说话啊!”

李珩被母亲死死按在地上,在一片混乱中,几乎是本能地顺着林美人的力气对着容贵妃重重磕头:“母.....母妃.....”

皇帝闻言,方才脸上的动容骤然消失,他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不发一语的望向容贵妃,好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容贵妃感受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并无惊慌,也无喜悦,只有一片坦然。

她挺直自己的脊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臣妾蒙陛下信任,统领六宫。对诸位皇嗣,自有照拂之责,此乃臣妾本分。用不着孩子们侍奉改口,都会用心照拂他们。”

皇帝不再看向容贵妃,但是面对泪流满面的李珩和林美人,他不容反驳地开口道“皇子过继之事,岂是儿戏。”

这一句话便否决了林美人最后的恳求,但接着皇帝话锋微转,“不过,既然你有此愿,容贵妃素有贤德,便让她多多看顾六皇子吧。”

安排完,皇帝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此间所有的事都已了结。

他走到帐外吩咐道:“六皇子悲痛过度,突发急症。带他下去好生照料,除了朕和容贵妃,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话音刚落,四名健壮的侍卫便应声而入,强硬力架起还试图挣扎的李珩,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所有的哭喊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围攻下毫无反抗之力,他就这样被拖了出去,在夜色里被送回了自己的营帐。

皇帝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神情灰败的林美人,也没有再和容贵妃有半句交代,仿佛他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看着李珩被拖走后,他就径直离开了这座即将吞噬一条生命的营帐。

而林美人的死讯在三日后才悄然传开。

水土不服,突发急病而忘。

直到她的灵堂布置完毕,被变相软禁了三日的李珩才被允许走出自己的住处,去参加母亲的葬礼。

皇帝开恩,追封林美人为静妃,赐谥号“恭恪”,准其葬入京郊妃陵。

除此之外还特许六皇子李珩服缌麻以尽哀思,待停灵三日后先行扶灵返京。

灵堂布置得规整肃穆,却难掩门庭冷落。除了必要的礼制人员,只有些不明就里的人前来走个过场。

虽然被追封为妃,但是宗亲重臣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些藏在这场丧仪后的丑闻与阴谋。

容贵妃秉持圣意,将这场表面哀荣的丧礼操办得滴水不漏。每一个仪式环节都严格遵循规制,尽量全了静妃最后的体面。

沈清一与沈清远兄妹是为数不多真心前来祭奠的人。

任何安慰在失去至亲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尤其是在这种哭得大声都算违制的妃妾葬仪上,两人只能不约而同地默默陪伴着李珩。

李珩穿着一身粗糙的麻衣,跪在灵前,按照礼官的指引机械地对着吊唁者还礼,他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耗尽在了那个晚上。

沈清远每日都守在李珩身边,与礼官一同维持着这场简单的葬仪,替李珩应对着零星的吊唁者。

相反,因着白日有外男来往,沈清一不好抛头露面,她借着替容贵妃送补汤的名义,到晚饭时分才能过来,替下忙碌一整个白天的兄长,静静地陪在李珩身边。

等到夜深人静,白日里所有的虚与委蛇都慢慢散去。灵堂里只剩寥寥几人,棺椁周围的下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着的光影,香烛的烟在供案上袅袅升起,将静妃的牌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沈清一添了炷香后就屏退了左右的宫人,挨着李珩跪坐下来,看着一缕青烟渐渐缠绕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李珩,如同梦呓般对自己说:“清一,我又没有母亲了。”

这极轻的话语重重地砸在了沈清一心上。

她凝望着身侧的李珩,他依旧低着头,睫毛微颤,一滴泪水顺着平静的脸庞缓缓落下。

他的所有脆弱和痛苦,就这样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沈清一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全部重量--不只是这个时空的静妃,更是他在现代童年时期就失去的父母。

命运何其残忍,让他重获母爱后,再度品尝失去至亲的痛楚。

沈清一喉间哽咽,她跪坐着起身揽住李珩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李珩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你想哭就尽情地哭吧,他们都走了,没有人能看见。”

渐渐的,李珩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开始颤抖。不过他仍然低着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比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还小,仿佛只是一阵难以压抑的呜咽。

静妃灵前,那两根白烛的火苗还在跳动,仿佛逝者未远的眼睛,在这深夜里,凝望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