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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要钱,还是要命?

林渡跌跌撞撞地退出西屋,一脚踩进院中那片明晃晃的暖阳里。才勉强压下那股从脊椎骨蔓延上来的僵冷窒息感。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料,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要命,还是要钱?

这个问题直白又荒唐,硬生生堵在脑子里,像一块搬不开的大石。她回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西屋木门,老旧的木纹仿佛扭曲成了某种诡异的图腾,喉间发紧,干涩得厉害。她索性弯下腰,单手抓起院角落里那张沉重的实木躺椅,随手一拖 ,“砰”的一声闷响,椅子被拖拽着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稳稳落在了院子最晒的正中央。

正午的太阳毒辣刺眼,晒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烫。只有待在这亮堂堂、毫无死角的日光底下,那颗慌乱悬空的心才算落了点地。可即便如此,西屋飘来的淡淡阴冷空气,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院角,像一条看不见的湿冷毒蛇,时不时吐着信子。

她颤抖着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窜出火苗。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毛骨悚然的发麻感。她顺势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划过屏幕,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养小鬼。

页面瞬间跳出一堆官方提示,字块醒目又严肃,红底白字明确标注着“属于封建迷信,请相信科学”。林渡看着看着,反而轻轻点了点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知道是迷信啊。”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随手往下翻,略过那些千篇一律的警示词条。贴合老宅现状、贴合西屋那套孩童供养陈设的,大多指向东南亚古曼童的民间传闻。她对照着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对号入座——长明不灭的烛火、温热的牛奶、新鲜零食、水果、迷你鞋袜玩具、常年不断的香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指尖继续滑动屏幕,她仔细翻看那些关于供养禁忌与传闻特征的帖子。越看,紧绷的肩膀反而越松气。网上说得清楚,正统传闻里不用精血、不饮生人气息、不吃人,只需要按时供奉吃食、耐心照料、安稳陪伴即可。没有血腥害人的说法,也没有索命反噬的强制条件。

“还好,还好。”林渡长长吐出一口烟圈,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说到底,这是二叔公留给她的宅子,实打实的家产,地段安静,院落规整,是凭空落下来的大便宜。至于那个叫林安的灵体,既然是二叔公托付给她的,也算自家牵绊。只要对方安分守己、不加害人,彼此和平相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穷鬼比厉鬼可怕多了。

掐灭烟蒂,她稳了稳心神,再次走到西屋门口。推开房门的瞬间,那股阴冷依旧扑面而来,只是这次她不再吓得后退。借着外面的天光,她细看后发现供品已经彻底失了模样——牛奶表层结了厚重的老奶皮,泛着令人作呕的酸味;水果失水干皱,早已失了新鲜模样;零食受潮软化,黏糊糊地贴在盘子上。满屋子只剩香灰冷却后的沉闷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渡站在供桌前,姿态放得平和,双手轻轻合十。语气随意,像是在跟年纪小的晚辈商量事,软和却又带着自己不可退让的底线:“林安,我是林渡。二叔公走之前托付我照顾你,宅子我接了,你我也一并接了。以后我好好供你、好好照顾你,咱俩打个商量——不许半夜吓我,不许凭空折腾我。再有一次,我直接打包走人,这宅子我不要了,往后可没人再天天给你点香摆吃的,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微微弯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着几分诱哄:“我现在出去给你买新鲜的奶和水果,乖乖的,别闹。”不敢多待,说完立刻退出房间,咔哒一声落锁,仿佛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回头看向堂屋官帽椅上的小猫,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肚皮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安稳得不行。林渡忍不住弯了弯眼——这院里总算还有个正常的、治愈的小东西。顺带也得给它囤点吃的,这可是目前唯一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活物。

她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拎着手机钥匙出门。先在巷口吃了碗热腾腾的早午餐填饱肚子,随后直奔周边商超。新鲜纯牛奶、饱满圆润的鲜果、几样清甜的儿童零食,一一挑好。顺带拎了几罐幼猫奶糕罐头,揣着满满两袋东西折返老宅。

回到院里,阳光依旧正好,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林渡先推开西屋,开窗通风,抬手利落收拾整间屋子。积灰的桌沿、散落的香屑、**的供品,全部清理干净。她手脚麻利,力气充足,搬挪矮桌、清扫地面都毫不费力,片刻就把阴冷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内残留的寒气淡了不少,唯独供桌周遭,依旧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凉意,像是有人贴着皮肤轻轻吹气。

摆上新的牛奶、新鲜水果和零食,重新点燃一支香。细烟缓缓升起,味道淡而清缓,在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涟漪。林渡擦了擦额角薄汗,看着眼前乖巧安静的孩童造像,轻声总结:“以后咱俩和平共处,互不添麻烦,安稳过日子。”

确认妥当,她锁好西厢房房门,转身去哄小猫。撕开一罐奶糕罐头,浓郁的奶香瞬间散开,摆在小猫跟前。原本熟睡的小家伙立刻惊醒,低头小口小口舔了起来,粉嫩的舌头一卷一卷,吃得香甜。看着小猫这副模样,林渡心底彻底松快下来,起身开始打量整座宅院。

东西厢房分区清晰,一侧厨餐齐全、家电完好,一侧空房安置旧罗汉床;另一边干湿卫浴与储物间分列,全屋起居厨卫一应俱全。

一整套院落,起居、厨卫、储物俱全,安静又宽敞。林渡站在院子中央,抬眼扫过四周斑驳却结实的墙壁,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踏实的满足感。这宅子,是真的好,哪怕有个“室友”,也值了。

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正事要紧。市政服务大厅在城南,离这里有段距离,需要转两趟地铁。林渡抓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锁好院门,快步朝着千米外的地铁站走去。

地铁线路绕远,正值高峰期,车厢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混杂的汗味、香水与早点气息裹在周身。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小时,等赶到政务中心大楼时,窗口工作人员已经临近下班。她快步走到不动产登记窗口,递上全套材料。工作人员仔细逐项审核,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她:“材料没问题,信息完整合规。继承过户需要公示十五天,公示无异议,后续就能正式登簿,一周左右可以过来拿新产权证。”

林渡点头应下。已经要落在自己名下,多长时间无所谓的,她也好慢慢收拾老宅、慢慢适应这院里挥之不去的诡异氛围。心里记挂着独自在家的小猫,怕它饿着或者乱跑,她没多停留,转身又匆匆折返地铁站,挤上返程地铁。

连续奔波大半天,疲惫感像潮水般席卷全身。林渡抓着扶手,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脑袋昏沉发困,眼皮越来越重,上下打架。密闭的车厢里人声嘈杂,冷气丝丝缕缕往下沉,倦意一层层裹住了她,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眯过去的瞬间——咕嘟。

一口口水毫无征兆地咽了下去。她没当回事,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困意。下一秒,咕嘟,咕嘟。接连两口。吞咽的动作根本不受大脑控制,机械而急促。林渡瞬间清醒,心底泛起一阵异样。她不饿,车厢里也没有任何食物香味,周围全是地铁冷气和人群气息,半点诱人的味道都没有。可嘴里津液源源不断涌出水液,止不住下咽,咽都咽不及。

太过反常的生理反应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有点尴尬。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疑惑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林渡没办法,只能侧身挤出人群,挪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想避开众人视线,找个角落平复一下。

可刚站稳,嘴巴彻底失控。口水顺着嘴角直接淌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她吓了一跳,一只手飞快捂住嘴,另一只手慌忙去口袋里摸纸巾。指尖还没碰到纸巾包装,余光陡然瞥见脚边——车厢冰冷的地板上,不知何时蹲了个老太太。

一身洗得发旧的黑色厚棉袄,袖口磨损脱线,露着一团泛黄板结的棉絮。老太太佝偻着背,脑袋低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嘴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唇形始终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周遭静得诡异,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这个角落吞噬了。

林渡心头一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捂着嘴,微微弯腰,想看看老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那一瞬间——喉咙里突然有了一股股诡异的吸力。

从她身体深处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五脏六腑里醒了,翻了个身,然后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爬。爬到喉咙口的时候停住了,不动了。像一条蛇把头探出洞口,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在找什么东西。

林渡后背紧贴着地铁车厢壁。车厢里冷气开得足,金属壁面冰凉刺骨,隔着单薄的夏衣贴上来,冷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腹用力抵着柔软的唇瓣,几乎要将嘴角捏变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抵在喉咙上,用力压制着内里翻涌的异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车厢里弥漫着封闭空间特有的味道——冷气混着人群的气息,闷得人透不过气。周遭乘客的目光像细密的冰针扎在身上,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有人低头和同伴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嫌弃。她顾不上这些探究、猎奇的目光。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紧绷着压在喉咙那股躁动的力量上。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臂肌肉绷得发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就在她手臂发麻、意志溃散,快要彻底压不住的瞬间——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猛地调转方向。骤然前倾,精准又诡异地往前探。直直指向蹲在地上的老太太。

林渡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人声、地铁行驶的轰鸣、轨道摩擦的噪音尽数消失,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诞到极致、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劈进脑海——它要这个老太太。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她压在喉咙上的那只手忽然失去了抵抗的意义。不是压不住了,是不用压了。那股力量不再横冲直撞,不再像困兽一样在她咽喉里挣扎。它安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林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打开了。嘴唇微微分离,下颌松开,捂在嘴上的手指无力地滑落。没有口水涌出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气,轻飘飘的、冰凉的,从她嘴里呼出去,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蹲在地上的老太太身上,一缕一缕灰白色的雾,飘起。灰雾飘得很慢,逆着车厢里冷气的方向,打着旋,一缕接一缕地朝她飘过来。林渡想退,后背死死抵着车厢壁,退无可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灰雾贴近她的脸,绕过她的下巴,一丝一丝钻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凉凉的,滑滑的。

是涩的,是苦的。像嚼了一枚晒干的苦橘皮,涩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咽喉,收紧,发苦。林渡本能地想往外吐,可那股涩意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在胃里翻了个身,忽然变了味。

一丝甜,极淡极淡的甜,从涩味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糖的甜,不是果子的甜。是日头底下晒了一下午的棉被,蓬松温暖;是灶台上煨了半天的红薯粥,软糯香甜;是有人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薄茧,动作笨得要命,却轻得不像话。

灰雾化开的甜还在蔓延。涩味一层一层剥落,甜意一层一层往外涌。是田间地头的野花,带着泥土的芬芳;是屋檐下晾着的两双布鞋,一双大,一双小,并排等着主人归来;是灶台边有人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廓上,痒得她缩脖子笑;是门槛上并排坐着剥豆角,他讲红军里的事,讲那些她听不懂却觉得热血沸腾的故事,她喜欢听,喜欢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是夜里翻身摸到身边温热的躯体,下意识往那边拱一拱,他迷迷糊糊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甜。太甜了。甜得林渡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她蹲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嘴里却嚼着一个女人守了一辈子的甜。这些画面是灰雾包裹着的过往——涩味是漫长等待熬出来的壳,甜味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念想。日复一日的默念与等候里,她靠着这些细碎的温暖,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她等的人,终究没有归来,可这些回忆,却陪了她整整一生,直到化作这一缕执念不散的灰雾。

原来人可以用回忆对抗漫长岁月。只是回忆再暖,也填不满落空的期盼。

灰雾彻底化尽了。甜意在舌尖停留了一瞬,像一段往事轻轻落幕,而后缓缓消散。嘴里什么都没剩下,又好像那些悲欢与期盼,都被她一并承接了下来。林渡靠着车厢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金属栏杆站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没有口水。舌尖残留的甜意慢慢淡去,余下一缕化不开的怅然。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这道徘徊在尘世的影子,终于不必再无休止地等候。

车厢里的喧嚣重新涌回耳畔。有人打电话,有人刷视频,有人从她身边挤过,轻声道一句“借过”。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林渡,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