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随在行院里左等右等，何澹还是没回来。
文斋从医棚回来，带回消息：段大夫说少庄主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去了哪里？
楚随出了会儿神，坐到书桌前翻看秦洲递来的物资单，提笔给楚清写信，照着所缺数目多添了一些。楚清每次都会按他写的数目再加送些过来，否则物资衔接不到这种程度。倘若粮食出现缺口，难免内乱。所幸，这方面暂无问题。
搁下笔，楚随又坐了一阵。
怎么还不回来？
何澹若在路上有事耽搁，应当也就在医棚附近。
来横峰城以后，楚随每次出门，总会叫上几名侍从，不会只身。今晚心里只惦记着何澹，踏出行院时忘了带人，也忘了提灯。街边几处烛火在风里摇晃，照着积水忽明忽暗。
走到岔口，他本要往左，忽听远处一声异响。往前走了几步，那声响又起。
楚随循着声音，折向岔口另一边。
走近后，他看见坍塌的院墙、倾倒的树、撕碎散架的竹伞。一条断臂掉在墙内泥地上，断面连着筋骨，血滩蔓延，积出小小的血洼。断臂的主人正以诡异扭曲的姿势在地上蠕动，像一只被踩碎半边壳的虫。还有何澹的眼神，充满冷漠，又在看清是他时骤然转变。
片刻前这里已经激战过数轮。
屠甲从钉裂的木门上挣落，仗着三才钩铁链长，腕间一振，铁链直缠何澹右腕。何澹不退反进，欺身扣死链身，顺着抽链力道旋身一绞，链身反缠上屠甲左臂。铁链勒肉的闷响混着臂骨碎裂声。屠甲嘶吼着不撒手，整条左臂生生绞断，摔进泥里，三才钩落入何澹手中。
楚随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裴刃也看见了翻盘的机会。他们此行要杀的，本就是楚随。
裴刃拧身将双生刺朝楚随掷出。这一招，何澹能躲过，楚随却未必。
就在瞬息间，何澹身形借滑势斜掠而出，右腕一展，三才钩挽出半道冷弧，三枚钩刃扣准双生刺。生铁交鸣溅起火星，力道震得手腕发麻。
他弯腰沉肩顺势一带，双生刺改向撞进坍塌砖墙，砖石簌簌滚落，泥点四溅，只剩寸许刺尾露在外头，余音震颤。
何澹从碎砖堆里捞起一根带有两片青叶的断枝，掠到楚随面前，塞进他左手，抬着他手腕挡在眼前。
“别看。”
楚随握着那根刚好能一叶障目的树枝，移开枝叶，站在原地，看向何澹的身影。
自与何澹相识以来，他见过何澹许多面，聪明、冶艳、从容……唯独冰冷锋利的样子，是头一回。
裴刃的兵器脱手，凶性反被激起，抓住三才钩铁链不放，发动内力将铁链硬拽成两截，各持半段与何澹扭打在一处。
屠甲断了一臂，失血过多，还剩一口气。他趁裴刃引住何澹正面，拼尽最后力气攻向何澹的腰腹。何澹反应敏锐，半段铁链反手缠上屠甲脖颈，指节发力，咔嚓一声拧断颈骨，紧跟着回身错步，钩尖擦过裴刃咽喉。
何澹丢掉手里半截沾血的三才钩，铁链当啷落地，血在湿泥里晕开深褐色。
他回身转向楚随。
楚随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那根树枝。以何澹的武功，不是分不出余暇去看楚随，他刻意没有看。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楚随望着他脸上和发丝上的血污，脑中忽然浮出这句旧诗。他顾不上多想，那念头一瞬被更紧迫的想法压过，拔腿往来路跑。
何澹见楚随突然跑开，右脚往前迈出，又退了半步，没再追上去。
楚随如被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何澹走到屋角，顺着斑驳剥落的墙壁滑坐下去。他本该离开尸体横陈的地方，最起码也要先去洗干净，他不喜欢敌人的血溅在自己身上，此刻一步也迈不动。
横峰城这么多夜雨，何澹一次次告诉楚随：雨夜只是下雨的夜晚。
今夜虽未下雨，楚随肯自己从屋中出来，本来极其难得。
可楚随看见了他杀人。
还被吓跑了。
何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左腕白玉镯上。他以唇轻轻吻了吻温润的玉面，将额头抵上去。右手习惯性地扣在靴边，防着还有别的敌人靠近，坐收渔利。
浑浑噩噩间，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何澹指腹下的暗器蓄势待发。
“澹澹……”
楚随怀里抱着瓶瓶罐罐，跑得气喘吁吁。
何澹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同时连忙从地上起身。他大步扑向楚随，将人紧紧箍进怀里，脸颊深深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贪婪汲取无比熟悉的气息。
冲击力不小，几只小药瓶掉到地上。楚随察觉到何澹在发抖，顾不上捡，将剩余药瓶归到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拍抚何澹后背：“你还好吗？我拿了一些创伤药。”
何澹兀自喃喃：“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杀了他们，哥哥是不是害怕我了……”
“我是怕你受伤，去给你拿药。”
方才楚随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取伤药回来，从没有丢下何澹的念头，一着急也忘了先交代一声。何澹却以为他走了。若他不曾折回，何澹是不是就会一直坐在那里？想到这里，楚随保证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何澹喉间滚出一声很轻的回应。
手掌在何澹后背触到一片黏腻，楚随再次追问：“是不是伤着了后背？我看看。”
“没受伤……我身上很脏。”
“反正衣服弄脏了也是你洗。”
何澹听后放开了他。楚随有些莫名，还真不抱了？
“有很多人正往这边来，哥哥。”
“应该是秦洲他们。”
刚说完，秦洲带着府衙的人和段锦绣过来，他照旧先向楚随打了声招呼，再勘察情况。
横峰城大多是普通百姓，偶有几个习武的，也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哪能将院墙都打塌。秦洲不由看了眼何澹，何澹正在捡拾地上的药瓶，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段锦绣等何澹起身后就替他号脉。楚随方才跑到医棚找她那样子，就跟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号过脉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
她道：“殿下，我不义诊，白跑一趟也是要付诊金的。”
楚随将身上带的银两全付给了段锦绣。
仵作在一旁验尸，辨认出其中一具并非住在此处的断门翁，另一具也非本地人士。
附近百姓被打斗惊醒，正辗转难安，见秦洲现身，也就壮着胆子出门，哆嗦着说要作证：其中一名死者是结巴小童变的。
没亲眼见过打斗过程的人，很难相信眼前这个陌生青年与那结巴小童会是同一个人。两人的身量体态相差太大，秦洲只当百姓受了惊吓，在此胡言乱语。
何澹在旁补充了一两句。
毕竟在医棚时，何澹递汤药给小童，有不少见证者。他怀疑城中混入歹人，没有实证，所以先来查探，不想惊动官府。
这说法半真半假，全城百姓安危当前，秦洲姑且相信，他看向楚随：“此地污秽，请殿下先回行院。”
楚随视线从何澹的衣角移开：“务必重新盘查城内每一户，以防再有歹人混入。”
秦洲得令，吩咐衙役连夜盘查。
回到行院后，房门刚在身后合拢，楚随就伸手去解何澹的衣物。染血的外袍被他扯下，扔在地上。他仔细检查何澹肩背腰侧，确认只有衣裳划破处带点擦破的皮外伤，将人按坐在桌边圆凳上，问：“他们此行是来杀我的，怎么不事先告诉我，还要一个人过去？”
楚随可不听何澹糊弄秦洲的那些话。何澹又不是那种会寻衅滋事，与人打斗的人，多半是因为那两人冲着他来，而且其中一人见到他就下死手，更说明了这一点。何澹大概是不想让百姓议论祸事由他引来，才避重就轻。
“手掌好疼。”何澹这会儿卖起乖来，握了太久铁链，也确实有些脱力。
“有多疼？”楚随眯了眯眼，没打算让他蒙混过关。
他解开自己的腰封，信手扔到桌上。腰封沾着何澹方才扑进他怀里蹭上的血。接着他脱掉外袍，一并丢在桌面，只留一件素白里衣，仍嫌不够似的将领口扯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
何澹用稍微干净的手背，擦了擦楚随颈边被自己蹭上的血迹。
楚随为了不被带偏，拍开何澹的手。
何澹正要起身，肩膀被按了一下：“坐好。”
楚随细长的手指从何澹肩头往下，贴着胸膛缓缓游移，指腹时停时行。他了解怎样调动何澹，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全是有意为之的撩拨。
何澹方才那一战消耗了不少体力，脑子想歇息，身体则相反。
被楚随握住，何澹微微侧过脸，颈侧青筋绷起一道不算夸张又很漂亮的弧度。
只潦草起了个头，楚随就松开手，用问罪又挑逗的语气道：“瞒着我独自涉险，总要长长记性啊澹澹。这次不帮你了，你也不许碰，收回去。”
何澹茫然：“……”
被明目张胆地盯着，等同于火上浇油。
楚随见何澹闭眼，命令似的哄道：“乖，看我。”
强行按捺的滋味不好受，何澹睁开眼，眼神有点可怜：“……我会乖的。”
没多久，何澹额上就沁出一层薄汗。
楚随嘴上说是让何澹长记性，自己何尝不是在耗着耐力，还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视姿态。
好不容易平息，抑或是表面上的平息，何澹动了动唇，呓语似的溢出一声：“夫君……”
楚随听得心中一抽，明白何澹这是到了极限，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欺负得太过了些。
一个时辰后，楚随意识涣散，原先那点愧疚着实是多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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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雨后闻腥犹带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