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峰城的雨断续下了一月有余,仍未有放晴的迹象。
街上仅有零星行人,家家铺门紧闭,墙根青苔无声疯长,整座城泡在潮气和霉味里,衣裳晾过也带着潮意,似乎从未干透,被褥更像能拧得出雨水。
城外乱葬岗一带,草草掩埋的疫病死者根本经不住连日大雨冲刷。
土坡塌陷,棺木开裂,肿胀变形的尸骸随泥水冲出,混着污浊河水一路蔓延。
腐臭顺水而下,引来成群乱飞的苍蝇。
小梨跟往常一样,一手举着竹伞,一手端着木盆,朝正在扫地的小映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出门浣衣。
小映眼见着她纤瘦的背影融进雨幕,以为小梨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她们再一起去帮丁厨打下手,丁厨偶尔还会开小灶,给她们烤两个番薯。
可是快到晌午,小梨还是没回。
文斋去寻,才听说小梨在河边突然晕倒,被附近百姓急忙抬往最近的医棚。
文斋回来告知小映,两人立即一同跑去医棚。
医棚里每张木板床上都躺着病患,或平躺,或侧卧,呻吟与哀叹混在一处,大夫们个个不得闲,看完这位看那位。
小梨被放在仓促堆出来的一方草席上,草席底下是撒过药草粉的麦秆。
她两条手臂红得像新肉初长,颈侧浮起一片透亮水泡,大小不匀,像被热水烫出。
段锦绣忙完手头一名病患,垫了块帕子在小梨的手腕上,手指搭上她腕脉,表情实在算不得放松。又趁着小梨还有意识,问她近日所食所碰都有哪些。
何澹取了一碗汤药过来,给小梨先喂了几勺。
小映与文斋一前一后赶过来时,都被小梨这副模样给吓了一跳。小映二话不说就跪地磕头,面巾也扫落在地:“段大夫!少庄主!求你们救救小梨!一定要救救小梨!”
何澹将小映扶起:“你先起来。”
段锦绣诊完脉,吩咐旁边的药童:“这急疫染人太凶,将旁边的病患先移到别处安置,再取艾烟过来,将四周熏一遍。”
又朝何澹道:“估摸问题出在河水里,知会百姓,河水不能再用,所有人喝煮沸的水。”
“嗯。”何澹搁过药碗,先离开了。
小映守在小梨的草席边不肯走,段锦绣给小映拿了一双用沸水煮过的麻布手衣,叮嘱她不要碰到水泡。
可是小梨脖子上的水泡发得异常快,破开后流出无色水液。这水若不及时擦去,被水流过的皮肤又会生出新的水泡。小映用帕子小心地替她蘸掉,生怕碰破别的水泡,可不管她再如何仔细,小梨的手臂上还是冒出了新的水泡,从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文斋不敢瞒着楚随,跑去禀明。
楚随原本正与秦洲商议修渠时遇巨石一事,是改道还是炸开。听得文斋一番话,他道:“秦大人,下回再议,此处就先交给你了。”
秦洲道:“殿下放心。”
文斋带楚随去往医棚。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医棚里外一片咳嗽声。文斋回过神来,让楚随在外面稍候,他去请段锦绣出来。
一见到段锦绣,楚随立即问:“可有法子防范急疫?”
段锦绣已想到对策:“可用苍术、藿香、艾叶等药草制作香囊佩戴,或悬于帐中,避秽防传染。库中新入的药草尚够,若殿下允许,我再让药童多赶制一些。”
楚随道:“多制些药草香囊。”
又问:“小梨如何了?我能否见见她?”
段锦绣如实道:“小梨的状况很不好。若做最坏的打算,她可能熬不过今晚。急疫传人,有小映在旁照料就够了。城中还有许多事需交由殿下决断,殿下还是不要见了。”
只有在最初行医那两年,段锦绣还会为生离死别的残忍难受。有次她一整日都没能吃下东西,喝口水都会吐。后来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也有了自己的一套说辞,用既不那么冷漠也不那么热情的话,安慰还要接着活下去的生者。
她本以为说完这个结论后,楚随会让她试着救一救,或者像很多不听劝阻的未染疫家属那样,坚持最后探望。
可楚随像是听进去了她的劝,没在医棚外逗留。
楚随疾步赶回行院后,开始在房中翻箱倒柜。
文斋小跑着跟在楚随身后,忙问:“殿下在找什么?我帮殿下找。”
楚随一边翻寻一边道:“蓝竺,就是八仙花会那次出门前,你替我收着的那个白瓷小瓶。那药能护住心脉,让小梨服下,先拖一拖,再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文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在等楚随找不到再说实话,先说出来让楚随不再找之间犹豫,咽了口唾沫:“我收在殿下的药箱里……”
楚随顺势问:“药箱呢?你放在哪儿?”
文斋支吾:“在、在……”
楚随翻找的动作一顿,这才看向文斋。文斋满脸紧张,通常不会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文斋硬着头皮跪下:“我不小心落在了府中!殿下打我吧!罚我吧!”
落在了昭都。
楚随没打也没罚,沉默了一会儿,出了房门。
身后传来文斋压抑不住的啜泣,还有自扇耳光的声音。
楚随独自立于廊下,飘来的雨丝斜斜打湿衣物,他也懒得再挪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披风轻轻落在他的肩上,何澹替他系好带子:“站在风口,哥哥也不怕着凉。”
楚随这才动了动,倚进何澹的胸膛:“这不是有你惦记着吗?”
何澹将楚随与披风一同揽住,以体温捂了片刻,待楚随身体回暖后,方道:“段大夫虽精于医道,可她不通蓝竺的药性。蓝竺服下后,需在药力催发的同时由炼药长老亲自施救。沭山路远,疫症凶险难测。纵使眼前有药,也赶不及救治,反倒让小梨多受一重折磨。”
楚随握住何澹的手拉高些,凑到唇边,用牙齿叼起他手背上一小块皮肤,咬了一口。
不算咬得很重,但是留下了几颗牙印。
何澹回握住楚随的手指。
这一夜,小梨没能撑过去,与另外五名染了急疫的百姓一样,再没等到次日的黎明。
小映哭得站都站不直,楚随已整理好情绪,下了一道命令:“将所有疫死者遗体集中到城外远离水源之处,统一焚烧。”
此令一出,引得众人惊惶。
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亡者净面,备好脂粉饰物。若尸容损毁,需得擦净修整,再封棺入土为安。焚尸是大不敬,丧属断然不同意,堵在准备焚尸的草木垛前。
秦洲深知楚随的决断是为避免急疫扩散,也知民怨不可强压。他命衙役将坟坑深挖六尺,四周撒石灰与草木灰,向丧属诚心解释:“并非不敬逝者,实在是这疫病太凶。若不处置,只怕一城人都难逃。”
可没人听得进秦洲的劝告。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妪,满心悲苦怨愤尽数撒在楚随身上,她捶着地面,声嘶力竭:“我那苦命的女儿啊!殿下说烧就烧!就不怕遭报应!要遭报应啊!”
楚随不与老弱计较,见何澹面色不对,他往前一挪,挡在了何澹的身前。
听老妪失言,秦洲深吸一口气:“诸位,我任横峰府尹多年,自问从未做过昧良心之事。今日焚尸,若老天降罪,由我秦洲一人承担。”
又肃然道:“将阻挠者都拖开!取酒和桐油!”
在一片哗然的哭喊声中,秦洲将油与酒泼洒在尸体上,取过火把,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
轰的一声,火焰蹿起,混着雨水蒸腾的雾气,将他半边侧脸映成火光的颜色。
楚随看着热浪腾起的草木灰,没来由地想到,当初他师父带回来的只有骨灰,遗体在灏城荼毗的时候,火光是否也是这么炙人,也有很多人送行。
这边焚尸的余烬未灭,城内传来重物坍塌的震响。
楚随与何澹闻讯立即赶往,秦洲留在城外,监督焚尸后续,确认没有遗漏的尸骸,所有灰烬都妥善埋进远离水源的深坑,又在周边撒了足量石灰消毒。
堤坝某处决了道口子,浑浊的水冲毁了一处低地上原本已坍塌过半的房屋。
这样的突发并非第一次,众人抢修,也都被迫练出了经验。
小映跟着段锦绣过来帮忙。失去小梨的悲伤与未睡好的疲累令她脚步虚浮,她仍强撑着精神,搀扶起一位险些滑倒的妇人。将妇人扶到平处后,她又折回去接应其他人,不料脚下一滑,跌入水中,被浊流卷了进去。不过眨眼工夫,湍急的水流就将她冲到几丈外,眼看就要被冲得更远。
楚随恰好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猛地往水边冲去。
文斋被楚随的动静惊动,反应过来后也追了过去,大声道:“殿下!小映!”
何澹本就时刻留意着楚随所站的位置,他借着堤边垒高的乱石脚尖一点,矫健地追上了楚随,在楚随急着救人时,一把拽住了楚随的手腕,将人用力往回一带。
他匆匆叮嘱了一句:“到高处等我。”
说完就跃入了汹涌的浊流。
“澹澹!”楚随又要往前,被使出全力追来的文斋拼命拦腰抱住。
河水冰冷刺骨,激流裹挟断木,何澹几次被浪头压下去,他朝着小映浮沉的衣角迅速游过去,手臂一环将她捞住,逆流往回游,途中一截断木划过他手臂,鲜血渗出,顷刻被水流卷散。
接近岸边时,他抓住一根断枝扎进河岸,借力一稳,在岸上众人的接应下,先将小映托上岸,而后自己再上岸。
文斋这才松开楚随,与楚随一起踉跄着跑了过去。
小映已失去意识,段锦绣立刻跪在泥地上施救。
好半晌,小映猛地呛出几口水,剧烈咳嗽着睁开眼,恍惚片刻,眼泪涌上来:“我没死……”
文斋哽咽道:“你当然没死!你活得好好的……”
小梨刚走,小映与何澹又险些出事,楚随根本无法往下想。见小映脱险,他身上的力气像骤然被抽空,膝下一软,何澹扶住了他。
楚随定定望着何澹被划破的衣裳和仍在渗血的手臂,后怕又委屈,喉头一堵,差点没忍住。
何澹扯了扯湿掉的衣袖挡住伤口,连声低哄:“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哥哥。”
楚随缓了缓,由着何澹牵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自那之后,何澹不再让旁人碰楚随的衣裳,天未亮他就执伞出门,绕去城外很远的清溪边浣衣。
起初他并不会洗衣。皂角不是放多就是放少,遇上难去的污渍就反复地搓,将几件料子搓得发白起毛。
楚随有时说:“还是交给小映吧。”
何澹不肯。
后来他洗得越来越顺手,每件衣裳都洁净如新。带回行院后生起一盆炭火,一件件理平整搭在竹架上烘干,让衣裳染上山石间的干净气味。
每日清晨何澹一动身,楚随也跟着醒来,他存了悄悄给何澹惊喜的心思,将缝制香囊的事挪到了这个时辰。
特意翻出从昭都带来的正绢,上头满绣着尾峨紫樱的纹样,因不擅针线,缝坏了几个,手指被针扎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做出一个勉强能入眼的,又选了条细巧金链作系绳,将备好的药草填入囊中。
这日何澹换衣时,楚随一直悄悄看着,等他穿戴整齐正要出门,楚随从挂着的斗篷后取出一只香囊,朝他招了招手。
何澹走近。
楚随将香囊认真戴在他颈间:“别人都有香囊,这可是我特地为你绣的。”
何澹欣喜地垂眼细看,香囊戴起来不沉,与他的衣裳颜色也相衬。
楚随扬起唇角:“好看吗?”
何澹望向他,颔首应道:“很好看,谢谢哥哥。”
楚随笑:“就这么谢?”
何澹握住他的手腕,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下。
楚随偏头迎上去,在他唇上回了一吻,这才放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