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蛹 > 第4章 第4章 蝼蚁

第4章 第4章 蝼蚁

篱王府里,小梨将竹篮中新摘的樱桃一颗颗洗净,翠绿的蒂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如一排乖巧敛起的小尾巴,整整齐齐伏在嫣红的果肉旁,摆进描金的白瓷盘里。

“去叫文斋过来。”

楚随踏进府门,信手从盆栽里扯下一片宽叶,捻着叶柄转了半圈,径直往内厅走。

小梨连忙放下手中的樱桃去叫人。

不多时,文斋迈着小碎步疾步而来,他刚听小梨说殿下脸色不佳,原以为是唬人,此刻见楚随眉宇沉郁,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又与那何澹谈崩了?

楚随捏着树叶茎秆翻了个面,将叶片遮在右眼前,语调带着试探:“你这次倒真挑了个好地方啊,文斋,茶楼里全是刺客,你说,我该不会是被一叶障目了吧?”

文斋一听,扑通跪下:“殿下明鉴!我今日本要跟着去的,临出发前突然闹肚子才留府,那怡茗茶楼是我选的,可我绝不知会有刺客啊!”

楚随见吓得眼圈都红了,把树叶一扔,懒得再逗:“行了,起来吧,我知道不是你。”

旁人或许可疑,文斋鞍前马后这些年,若真想暗害,他早已死过上百回。

文斋仍不忘再三确认楚随无碍,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楚随让文斋把府中仆人全叫到后院。

篱王府的仆人,有的是徐昭送来的,有的是早年的旧人,就算全换新的,也难保不会鱼目混珠,即便暂时揪不出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也得旁敲侧击地清点一番。

众人到齐后,楚随斜坐在雕花木椅上,小梨在左执扇轻摇,小映在右不时递颗樱桃,辛老管家代为逐个盘问,文斋捧着纸笔,一丝不苟地记录。

半个下午审下来,只划去六个哭哭啼啼的仆人,就跟剪去树木旁逸的枝桠。

楚随听得乏了,挥挥手让他们散去,自己靠在椅背上,将一颗樱桃抛进嘴里。

还没等这口气顺下去,外院忽起动静。

楚随在怡茗茶楼遇刺的消息传到了楚桁耳中,楚桁特意调来两名武艺精湛的御前侍从,务必护他周全。

这两人是亲兄弟,身量差不多,眉眼半点不像,大的叫胡高,浓眉大眼,下颌方方正正,自带憨直英气,小的叫胡低,生了双圆溜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含着点未散的稚气,偏是这模样迥异的两人,站在一处时,相仿的身量,同款的宫中盔甲,又明白透着血脉牵系。

这一打岔,楚随彻底没了继续盘问的兴致。

更棘手的事紧跟而来,朝堂上又折了一名大臣:刑部尚书杨崇沛。

杨崇沛素有小憩的习惯,往常一到辰光,管家准时唤醒,今日门扉紧闭,管家连叩两次,屋内寂静无声,心生反常,推开门一看,只见杨崇沛仰躺在锦被上,脖颈缠着墨线,勒痕深陷皮肉,面容乌青扭曲,早已没了气息。

青天白日,暗杀朝臣,实在骇人听闻。

楚随上次见杨崇沛,还是在郭颂章的葬礼上。

当时杨崇沛满是怅惋,在墓前连饮数杯,敬送大将军千古,还曾对楚随恳切道:“老臣与将军同朝十余载,将军骁勇善战,一片丹心,竟因病溘然长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原来不止他与郭绯烟,杨崇沛也怀疑过郭颂章的死因,而郭颂章头七未过,杨崇沛就出了事,这样秉公持正的朝官,本就易树暗敌,可若想潜入尚书府杀人于无形再全身而退,要么有内鬼接应,要么是顶尖高手。

因着杨崇沛在郭颂章墓前那番话,楚随决意蹚下这滩浑水。

仵作验尸后说,勒死杨崇沛的墨线混着蚕茧丝与树皮羊肠,质地像是渔夫用的鱼线。

何齐康早已婉拒合作,何澹又总顾左右而言他,楚随不再耽误时间,将橄榄枝抛向江湖,他给的银两富足,不愁没人接,权衡之下,挑了个乾坤帮。

这乾坤帮,名字听着气派,全帮加起来的人还没篱王府的仆人多,帮主冯聘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五日定能查到陷害杨崇沛的人。

谁知五日过得飞快,冯聘没能兑现诺言,反倒再来讨一笔银两。

楚随负手而立,眼神冷冽:“想再捞一笔跑路?”

冯聘谄媚地笑道:“殿下说笑了!江湖险恶,这事比您想的棘手,银两充足些,也好上下打点,行个方便不是?”

楚随抬起右手,手指微微下点,身后的胡氏兄弟立即会意,左右上前将冯聘双手反剪按住,胡高一脚踹在他后膝弯,冯聘重重跪倒在地,痛呼一声:“殿下饶命!”

“你忽悠本王白等五日,查不出半点眉目。”楚随感叹:“赚再多银两,有命花吗?”

胡氏兄弟拖着他往门外去,冯聘吓得连连摆手:“殿下!有的!有眉目!是、是黑渡鸦!”

楚随抬手,两人停住。

冯聘一股脑将黑渡鸦的来历全倒了出来,此人真实姓名成谜,以捕鱼为生,常年穿梭于各个渡口,右眉尾黑痣格外显眼,他形单影只,唯有乌鸦常伴左右,故得“黑渡鸦”之名,特别的是杀人方式,寻常鱼线到了他手中,成了致命武器,江湖传言,被黑渡鸦盯上的目标,就跟水中游鱼遇见渔网,再怎么挣扎也逃不掉。

楚随追问:“鱼线寻常可见,你怎么断定是他?”

冯聘连忙道:“据说黑渡鸦杀人时总往死者身上留十一这个数做记号!杨尚书脖子上有四道勒痕,左手三道,右手四道,加起来正好是十一!”

楚随沉默片刻,朝胡氏兄弟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地松开手。

冯聘揉着胳膊爬起来,又进言:“殿下,论江湖情报,还是得找桴邺山庄!他们到处都有暗桩,查个黑渡鸦,肯定事半功倍!”

楚随没理会,又问了些黑渡鸦的事迹,冯聘不敢再藏私,悉数奉告。

等楚随带人离开,冯聘才长出一口气,朝着楼上唤了声:“少庄主。”

绣着银色花纹的紫色衣袂,如一片流动的云彩,拂过高阁门槛,何澹旋身向后,双肘轻松地撑在雕花栏杆上,目光似被梁间悬挂的祈福铜钱勾住,那串铜钱早已锈迹斑斑,在穿堂风里摇晃。

冯聘垂手候在阶下,喉结不安地滚动。

往日何澹吩咐事情都很利落,此刻陷入漫长的沉默,他暗自思忖是否言语有失,再抬眼望去时,栏杆处已空荡荡,他心口一紧,正待惊呼,忽闻木板轻响,才见何澹正缓步下楼。

“我都听到了,说话算数。”

何澹指间轻轻一弹,桃木令牌掠过半空,冯聘慌忙敛神,双手伸出将令牌接在掌心,弓着腰连声道谢。

令牌方寸间暗藏玄机,正面刻“桴邺山庄”四字,背面錾着“时令冬”三字,字迹古朴苍劲,上方绦绳系着一黑一白两颗圆珠,如日月相照,下端悬着金竹枝,三片金叶栩栩如生。

这特制令牌堪称江湖救命符,若遇到难事,典当金竹叶就能得桴邺山庄庇护,即便寻不到当铺,凭金叶亦能在各地换取吃食,可谓非常实用。

原来在楚随来之前,何澹早已先一步到了乾坤帮,还带来了有关黑渡鸦的消息,冯聘本就想糊弄楚随,如今不费吹灰之力拿到现成情报,照着复述就能加入桴邺山庄,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昭都接连折损两位大臣,街道依旧熙攘热闹,两边铺子五花八门,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命如蝼蚁不起眼,又总能掀起波澜,楚随坐在马车中,没来由地生出这念头。

不多时,车驾到了将军府。

郭绯烟正带着郭元欢在府中那棵大枣树下练剑,她一身素衣,长发用白绳利落束起,手中长剑招式熟练,郭元欢握着柄轻些的短剑,有样学样地跟着比划。

郭元欢先瞧见楚随,露出两颗小虎牙,嘴甜地叫了声殿下,又机灵地把短剑塞给郭绯烟:“阿姐,我去拿水。”

楚随走到石桌边的石凳坐下:“以前你不是不让她碰刀剑。”

郭绯烟将剑搁在石桌旁边,只说:“此一时,彼一时。”

她没再往下说,坐到另一边,主动问道:“殿下这趟来,是有事要说吧。”

楚随也没绕弯子,说桴邺山庄合作未果,又讲怡茗茶楼遇刺,提及何澹根本不像外界传闻不会武功,最后说到杨崇沛之死与黑渡鸦的关联。

中间郭元欢送来茶水,倒了两杯后,又去一旁练剑。

郭绯烟听完后捧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事。”

楚随继续道:“杨崇沛是刑部尚书,又和师父有交情,他既已经起疑,以他的性子就不会坐视不管,我猜他查到了什么,或者正要去查,被赶着灭了口。”

郭绯烟面色凝重,想了想:“倘若茶楼刺杀殿下的人,和杀害杨尚书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那顺着茶楼的毒往下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楚随经她一提才想起来,何澹早说过茶杯和刀上是两种毒,自己竟忘了问是哪两种,难怪回府后总觉得漏了件事,桴邺山庄还得再去一趟。

与此同时,昭都,翙辰殿。

鎏金凤雕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凤仪万千的女子,九凤衔珠钗在她发间轻晃,珠玉相撞,叮咚作响,一袭缎面广袖华服曳地,肩头白金霞帔上金线绣就百花争艳,正中盘踞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

正是昭国王后,骆谌仪。

殿内跪着个侍卫装扮的青年,是宫内大监卫栖的义子商陆。

骆谌仪朱唇轻启:“属实?”

商陆恭敬道:“是,密信已按吩咐烧毁,片纸未留。”

骆谌仪从旁侧小桌上拿起珐琅彩兰石纹碗里的玉匙,在指间轻轻掂量,目光落在碗中兰石纹上:“再有好奇打探的,你该知道怎么做。”

“明白。”商陆应完,又犹豫道:“那……上次的事,是否要再寻个机会……”

骆谌仪凤眸一抬,唇角勾了勾:“有点耐心,这才刚刚开始。”

商陆不再多问,伏低身子行了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空荡荡的殿中,只剩骆谌仪盯着那碗珐琅彩兰石纹,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抓起玉匙,猛掷回碗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 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