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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从异乡远道而来

贺中正不再做小动作,楚随所要添置的物资,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别处按数调送齐全。

楚随亲力亲为,朝臣们看着稀奇,也不主动搭手。

楚清让柴应备好两箱银两与两箱适宜在横峰城种植的菜种,送到户部交由楚随带去横峰城,不管横峰城如今是何种情形,总要开垦种菜。

之后,楚清忧切地叮嘱:“子隅,横峰城积弊已久,民情复杂,真想根治,既要有体恤之心,也少不得雷霆手段,你初次远行,不知前路深浅,记住任何时候都别独行,饮食起居务必谨慎,若有短缺,立刻传信回昭都,我尽力筹措,还有,莫要逞强,能屈能伸。”

楚随往椅中一坐,拿起案头碟中的一枚青梨,笑道:“楚亦谦,你再说下去,明日怕就有人参你一本,说你啰里啰嗦。”

楚清看了一眼那枚青梨,继续道:“你身边得力的护卫还是太少,我让小柴陪你同去。”

楚随将那青梨掂了掂,在手里绕了个圈,研究底部的萼洼,不甚在意道:“又不是攻城略地,哪需要那么多护卫,小柴是你用惯的人,你自个儿留着吧,何澹也会与我同行的。”

“何澹也去?”

楚清讶异,神色松了些许:“那便好,有他在,你多听他的安排,切勿冲动行事。”

柴应上前半步,也补了一句:“横峰城路途遥远,灾情严重,环境陌生,篱王千万多加提防。”

楚随仍是懒懒散散地:“阿应,管你家殿下还不够,也想管一管我吗?”

柴应被这么打趣,一时局促得不知接什么话好,他见楚清最近总是魂不守舍,这才忍不住多嘴,可楚随的身份同等尊贵,哪里轮得到他来说这些。

楚清这时接话:“阿应是关心你。”

楚随将手里的青梨抛给柴应,柴应稳当地接住,楚随又笑道:“我去横峰城是赈灾,被你们说得像是去龙潭虎穴,哪来那么多危险,还全冲着我来?”

能出昭都城看看,他只觉得新鲜,况且,待在昭都也未必一直太平。

楚清记起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上次给你的安神香,可用完了?这盒也带上。”

“安神香我用不惯。”楚随虽知是好意,还是没接。

楚清也不勉强,转而说起知人善任,人情往来。

他说得条理清晰,可楚随听两句就走神,楚清适时收住,又道:“这些于你或许复杂,既然何澹同去,你可多请教他,桴邺山庄最精谋略,他自幼耳濡目染,总有些心得。”

楚随不太明白楚清这临时抱佛脚般的倾囊相授,他又从碟中挑了一枚青梨递向楚清:“好吧,你歇会儿。”

楚清没有很快接那枚青梨,也不说话了。

片刻的沉默里,远处户部官员翻动文书的窸窣声传来。

楚随还寻思着楚清是不是又要挑剔这梨带皮或者需要净手,正准备差人取小刀过来削皮,再端一盆清水过来,突然,楚清一掌拍在案上:“都要去横峰城了,你还有心思想别的?”

砰的一声闷响,惊得远处几位官员纷纷侧目。

谁也未曾见过一贯持重的棠王当众失态。

话一出口,楚清也意识到不该,他收敛神色:“是我急躁了,抱歉,子隅。”

说完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柴应朝着一脸莫名的楚随解释道:“梨,有分离的意思,殿下也是太过担心篱王,还请篱王见谅。”

楚随还真没想这些谐音寓意,摇头笑了:“那我的封号也是‘篱’,岂不是要换个字才好?不说那些了,你再不去追人都走远了。”

柴应拱了拱手,快步跟上了楚清的脚步。

楚随打量着那枚青梨,什么分离不分离的,他偏不信,拿着梨咬了一口,明明很脆甜。

吃完两枚青梨后,楚随用清水净了手,接着在户部监工,至傍晚才回府。

夜里歇下时,却无法入睡,白日的热闹都沉了下去,楚清那些话,那一掌拍在案上的闷响,从寂静里浮上来,楚随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进院中。

廊下竹影婆娑,走了一段路,他看见文斋与小映搬着两只小板凳,在院中并排坐着,对着府门方向,楚随刻意走出脚步声,没吓着两人,不等楚随询问,文斋先说道:“殿下睡不着吗?我们在打赌呢。”

“赌什么?”

文斋道:“倘若少庄主来了,小映要给我半月的月钱。”

小映道:“少庄主要不来,文斋给我一个月的月钱,不能赖账。”

“有殿下作证,绝不赖账。”文斋搬来一张竹躺椅放在院中,楚随习以为常地躺下,小映周到地替他盖了条蚕丝薄衾挡风。

两人继续为打赌各执己见。

“少庄主以前也不是每日都来。”

“昨夜少庄主淋着雨都来了,今晚没下雨,他不可能不来的。”

楚随听到这里,打断两人:“淋雨?”

文斋立即将“风雨夜少庄主执意叩门求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

讲到末尾时,府门外很是应景地传来敲门声。

文斋麻利地跑去开门,可开门后,门外并非期待中的何澹,他的兴奋戛然而止。

阶前立着一位面生的老者,雪色须发垂落,缎面衣袍泛着雀蓝幽光,他双手托着一柄竹伞,客客气气地笑道:“老朽姓张,昨晚何澹将这柄竹伞借给我,让我还到篱王府,没走错路吧?”

这说辞若是何澹在场定会拆穿,因为何澹既没告知萍水相逢的老者自己的名字,也没让老者来篱王府还伞。

文斋顺着话接:“没错,这是篱王府,您认识少庄主?”

张老笑眯眯不答话。

文斋接过竹伞道谢就要关门,谁知张老猛地向前一步,卡在大门边沿,朱漆兽首门环铮铮一颤:“老朽从异乡远道而来,身上盘缠用尽,已几日未曾饱食,不知贵府能否赏口饭吃?”

“请您稍候。”文斋迟疑地去请示楚随,心里嘀咕:哪有人半夜来讨饭吃啊?

楚随不算热心肠,但真有人饿得走到他门前寻求帮助,也不会吝啬地赶人走,他允道:“去叫后厨多备几个菜。”

既然楚随发话,文斋自然照办。

张老踏入门槛进到内院时,地砖水渍旋开圆纹,形成一种不打湿鞋面的恰到好处。

来的既不是何澹,楚随也懒得起身,闭起眼睛酝酿睡意。

不多时,一桌丰盛菜肴备齐了,八道主菜占满中央,一荤一素两道鲜汤环绕两侧,配上盛满的蒸白米饭,热气腾腾。

张老枯枝般的手指握着竹筷,笋片沿着碗底青花纹路悄然减少,用饭的过程也很懂礼数,食不言,三大碗裹着酱汁的米饭下了肚,才放下筷子。

末了,张老向楚随道谢:“承蒙殿下厚待,饭食饱足,不知能否在贵府院中稍作漫步,以助消化?”

楚随眼睛也懒得睁开,潦草地摆了摆手,权当允许。

次日清晨,文斋替楚随收拾行装,嘴角都要咧到耳根,楚随奇怪道:“你与小映打赌不是输了吗?还这么高兴?”

文斋乐呵呵地道:“没输啊!昨晚还是少庄主将殿下抱回房间,殿下不记得了?不过少庄主没多留,他听说我与小映打赌,还另外给我俩发了银两!连小梨也有份呢!”

楚随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对后来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打点行装时,楚随腾出半口樟木箱,专放给何澹准备的物什,衣料尽是何澹偏爱的各种深浅不同的紫色,有刺绣和净面暗纹的,裁得合体贴身,发饰非金即玉,都是他亲手挑的。

此去横峰城,归期难料,他决意将文斋、小映、小梨、胡氏兄弟一并带上,连府中掌勺的老主厨丁坎也不落下。

押送至横峰城的物资种类繁多,队伍排成长列。

小萝早早站在城门口等候,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提着食盒与画轴,她按徐昭的原话转告:“殿下去远处历练也好,就替这画里的苍鹭,看看远处的江河,唯愿平安康健。”

文斋和小映代为接过。

楚随朗声道:“让母妃放心,我会早些回来的。”

小萝用力点头。

楚随先前与何澹说过出发时辰,可过了时辰,何澹还没来,总不能让一群人在此等候,妨碍百姓,于是楚随先行出发。

小映在马车外说:“殿下,少庄主一定会来的。”

这态度与昨晚打赌时判若两人。

楚随好笑道:“这就把你们都收买了?”

小映急忙辩解着向楚随表忠心,楚随跟着调侃了几句,打开小萝特意送来的包袱,里面分门别类装了不少东西:五谷锦囊,火折子,最主要的是各类伤药,还有一份手札,一看字迹就是出自陈偏之手,似是担心横峰城没有好医师,连各种或许能用到的杂病偏方都写上了。

楚随又打开画轴,画中是徐昭以楚随选的洮砚研墨,所绘的一幅苍鹭图。

墨染远山,苍鹭破雾而出,鹭颈与江岸线相契,铁喙刺破留白,苇丛枯枝皆指向鹭翼,最妙是点瞳,银朱混蚌粉,三尺外亦可见禽鸟眼中未散的倔强。

楚随将画轴重新卷好。

先前不觉得什么,这时才有点惜别的意思。

还有何澹向来不会失约,楚随突然想起高迹星说过的张晚词遇袭之事,先前竟忘了问何澹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