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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圣樱·杀戮神迹

霎时,一道白影闪至,尘魄剑抵住了冰子翼咽喉:“心软?愧疚?这种恶心的词就别用在我身上了!”

冰子翼一个转身。十息间,两人竟已过了数招。

重伤刚愈,他举剑都吃力。族长似无心纠缠,见招拆招,直至打落尘魄剑,逼白衣少年认输。哐当一声,白玉般的宝剑坠地。他就这样看着,曾在爹爹手中不可一世的佩剑,此刻狼狈地躺在杀父仇人脚边,被践踏得毫无尊严可言。

冰子翼收起灵力,“打败我,你还差得太多。”

当即,白衣少年崩溃了。仙月雨瞳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在祭台上风光无限、宛若神明的祭司大人,竟也能哭成那样。

他扯住冰子翼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错……”

“是的。”族长的语气一如既往刚硬,没有半分动容,“他们不曾做错,错的是你,少族长!因为你的任性,两条无辜的生命为你买单!你将来会是冷月派祭司,是冰族族长,怎容你一意孤行、随心所欲?今天我就是要讲明白这个道理!愧疚有用吗?哭泣有用吗?!”

然而白衣少年早已泣不成声,转身想走。

“先别急着走。”冰子翼一把拽住他,厉声道,“我告诉你,你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在别人面前脆弱的资格。眼泪擦干再出去,外头,冰族众人还看着。”

冰翎抬手,锢魂丝现于指间。那刻,冰族族长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杀意。

族长冷哼一声,制住白衣少年的胳膊,用力往前方拽去。随即扭身收紧力道,一把将他后压按倒在台阶上!

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后背磕到台阶棱角,血渍洇染开去。仙月雨瞳不忍再看,别开了目光。

……好疼。

可他已无力反抗。

“少族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冰子翼居高临下,“给你治好了伤,非要作践自己才满意,是吗?”

“我永远恨你。”冰翎说。

“别再弄出这种烂摊子,让我帮你收拾。”见那双碧瞳失了风采、变得空洞,族长才施舍般给予他一点活动空间,“跟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哭泣。”

“我保证……”白衣少年偏过头,屈辱道,“这是……最后一次……”

推门,再度面对冰族众人,依旧是镇定自若波澜不惊。那个会哭的孩子,被他永远遗弃在了临风院门后。

仙月雨瞳想起了虹夕暮死后失智的金沉亦。

彼时她听说,金沉亦为求得水镜,在圣月宫下方跪了一天一夜。在此期间,高高在上的白衣祭司始终没有理会,甚至不曾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没有人生来冷漠。更何况,虹夕暮之死与她脱不了干系,他袒护她。

她还想起了中元之夜的那串冰糖葫芦。她破涕为笑,成功被他治愈。

而他哭泣的时候呢?

耳边只剩族长冷漠的话语:“你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在别人面前脆弱的资格,眼泪擦干再出去。”

冰子翼用这件事,造就了一个不会犯错的完美的他。

相较之下,她的童年比他幸运太多。她有点想逃离他的记忆了,太残酷,她看不下去。

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想,拥抱他的全部。

仙月雨瞳找到了过去的答案,理解他为何在苏元笙生辰当天送上一颗人头。是报复,又不单是报复。他从不过生辰——最初,他还会在那个没人记得的日子,悄悄跑到爹娘墓前,对自己说一声生辰快乐;后来,连这都没有了。

苏元笙常常大张旗鼓,给自己的两个儿子过生辰,举族上下一片欢庆。冰尹徵十五岁生辰那天,突然跑到临风院,炫耀自己获得的礼物和生辰祝福,企图羞辱他。

那时,冰翎已全然不在乎。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冰尹徵:“蠢货,少来烦我。”

十七岁,他正式成为冷月派祭司,来到星尘之地,短暂摆脱了冰子翼的高压统治。

此前,祭司之位虚悬已久,代理人是苏元笙的亲信。此人习惯了一手遮天,此刻要他交出实权,自然万万不肯。他打定主意,给这位年轻的祭司一个下马威——也让诸峰主知道,该效忠的究竟是谁。

当晚,一场清剿在冷月派高层发生。

悄无声息,但直指要害。快、狠、准,指令下达,各峰刀光剑影,白衣祭司在高处俯瞰一切,平静地,吹响了手中骨笛。

笛声孤寂,仿若无情。

月色下的身影纯净如神祇,衣袖挽得一丝不苟,避免血渍沾湿雪白的里衬。

红与白交相辉映,纯洁得刺眼,也干净得惊心。

一侧血气弥漫,一侧不染尘埃。杀戮与神迹,毫无违和感地发生在同一夜。

他的左右护法跨过血迹,提着代理人的头来见他。

南寂秋不觉得有什么,她为自己能成为神明手中的利刃而欢欣,任务完成,便鞠躬告退。

言卿看着他,久久未动。沉默本身就是质疑。

“翎……你变了。”

“后悔还来得及。”白衣祭司启唇,清冷如昔,“……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刻以罪印囚叛逃,燃至最后一节;共赴命途,永不背叛。”左护法摇了摇头,“殿下,属下发过誓。我不后悔。”

“别说我变了,我没得选。”

代理人死,余孽尽数剿灭,诸峰主全部换成了他的心腹。众弟子虽不清楚那夜发生了什么,但此后,每每提起那个白衣祭司,语间总要敬畏三分。

次年,冷月派一跃成为各宗各派之首。

他修改戒律,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人,成为冷月派的侍从侍女。他们感激他,崇拜他,奉他为神明。他不在乎。

无论如何补救,明迁、明初都回不来了。

仙月雨瞳跟着那抹白衣身影往前走,而后,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她,明媚又活泼的她。她感受着他的心动与小心翼翼,感受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情感。

她看见他亲手碾碎了虹夕暮的魂魄,只为护她周全。

她看见他对左右护法的审判,下令将南寂秋打入地牢。

她看见他兀自处理好仙月族的善后工作,却并未对她言一句。

她理解了他为什么不爱解释。

倏忽,场景一转。她也看到了自己离开的这大半年,他身边发生的所有故事——跟他往昔所经历的一样,灰色、了无生气、一眼望得到头。想杀他的人依旧想杀他,曾经最好的兄弟背叛他,他亲手埋葬了他。

他总是设下非此即彼的赌局,祈求一份例外。但二选一的结果,永远是意料中的不尽人意。他用主动讨来的弃绝,一遍遍坐实自己不配被爱的铁律,最终活成了一座孤岛。

一个几乎任何方面都看似完美的人,只剩下了不完整的灵魂。原来……与她相遇的日子,竟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光。

仙月雨瞳红了眼眶。

至此,记忆结束。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拉回了现实。

双脚稳稳踩在圣月宫干净的地面上。雨瞳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么多年的记忆回溯,现实里,只过了半刻钟。

她望向那张颠覆众生的脸。他安然沉睡着,呼吸很静,也很轻。

清冷孤高的神明?邪肆偏执的恶魔?世人敬仰的白衣祭司?不择手段的棋手?万众瞩目的少族长?精心算计的布局者?

……都不是。这些都不是。

她看见的,只有那个被他遗弃在门后的孩子。无助的孩子,哭泣的孩子,不知所措的孩子。

仙月雨瞳蜷缩在床边,咬着唇,无声地哭了一场,不愿惊扰这难得的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羽微微一颤,突然惊醒。发现她就在身旁,冰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嗯?做噩梦了?”

她见过他太多次梦醒,了解他每一个动作——哪怕表现得再不易察觉,她都能一眼识破。

雨瞳说完,忽然觉得不对。这家伙……还挺骄傲的,她把他记忆一读,等于剥掉了他所有伪装,跟扒他一层皮没区别。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他了吧,以免他难堪。

噩梦?料想他嘴硬得要死,估计不会承认。

“……梦到你的回来是梦。”

未曾想,他竟如此坦率。这样的坦率,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便靠他更近了些,额头抵着额头,用肢体语言告诉他,她在。

“嗯……还在发烧诶,得喝药。”雨瞳有点小小的苦恼,“韶玦祎,你咋也变药罐子了?”

“有药了,就变成了罐子。”

他偷换概念,幽默地开了个玩笑。她却意会到,这是句隐晦的情话。

于是,她吻上了他的唇。一刹的触碰后,冰翎别开脸,说:

“小心感染。”

“认识你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感染。”

——感染你的思维方式,处事风格,生活习惯;感染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爱所恨。感染你的感染,感染你的记忆,感染你的一切。

“……对我来说,一样。”

太阳与火焰,坚冰与霜雪。她和他,都是被这个世界无情抛弃过的人。

两个弃儿依偎在一起,舔舐彼此的伤口,试图抵抗世界的种种荒谬与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