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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圣樱·雪上加霜

等不到金牌杀手,最后的筹码,只能是将令牌交给渴求权力的大少主。冰皓觊觎祭司之位已久,这块令牌的分量,难道还说不动他放人?

言卿虽不清楚,明迁、明初死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自此之后,翎就变了。变得越来越不露声色,越来越沉默寡言,也越来越让他看不懂。

先锁上心门的人,自以为无坚不摧。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是你先变的。

是你算计我的。

是你不顾交情、不念旧情。

是你,将深爱你的右护法当做棋子。她因你落泪、为你卖命,承担她心碎的人却是我。

眼泪已经风干。左护法揣着令牌,跌跌撞撞往山脚下跑去。他想了很多,努力找出殿下算计他的证据,再试着用这些证据说服自己去恨,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他做不到。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出此下策。但别无他法。两权相害取其轻,殿下失去令牌,最坏的结果是失去祭司之位,暂无性命之忧;天明前不把令牌献给冰皓,小秋则会死。

他一脚踏入赤云峰主的传送阵!

最初的背叛成为不可回退的原点。自此每一步,都将沿着既定宿命,加速滑向无法辨认的深渊。

“殿下,确认了。”赤明烟语气沉重,“……左护法走了传送阵。”

冰翎没说话。月光下,他半边侧颜隐没在阴影里,赤峰主看不清他的表情。

愤怒吗?难过吗?失望吗?

好像都不是。

没有强烈的情感波动,仅仅是……遗憾。很遗憾。

白衣祭司提笔,给霜峰主传了只纸鸢。

“方案二,行动。”

南寂秋双手被拷住,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快要失去知觉。出于报复,冰皓将她打入了环境最恶劣的水牢,严加看管。

一阵脚步声轻轻响起。

她艰难抬头,见冰尹徵立于铁栅外。

今天,二少主本该度过一个美好的生辰吧……全被她毁了。南寂秋苦笑出声,不知这声苦笑,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你是不是很冷?”冰尹徵先打破沉寂。

她没有回答,只因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不知他这样问单纯是怜悯她,还是想羞辱她。

见她不言,他叹了口气,默默走到铁栅前按下机关。一阵响亮的轰鸣声后,牢中之水从地下放走了,祛水咒裹住她的身体,带走了周身水珠。

而后,他打开门,她手腕上的抑灵拷应声落地。

南寂秋抬眸看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当时你分明能施咒绊住我的脚步,为什么,把咒语对准了自己?”还是易容术?

冰尹徵以为她问他为什么放她走,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

“因为爱就是放弃力量。”他沉默片刻,说道。

爱?

言卿说失了她无法独活,冰尹徵说爱是放弃力量。她这种人,竟然也配得到别人的爱么?南寂秋默然。

“你说我不懂爱,但决定把你放走的那刻起,我已经明白了。”

“……我是个骗子。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冰尹徵蹲下,与她目光齐平,“但别说这些了。我放你走,你永远别再回来了。”

南寂秋自嘲一笑:“任务失败,即便你放走我,我回冷月派还是死路一条。”

“哈,你们殿下真的很冷血。回去没好结果的,我求求你……不要回去……”二少主竟是在哀求,“但也别再来我这了。”

“谢谢你”和“对不起”同时涌到嘴边。她斟酌半晌,终于选择了那声对不起。

她对不起他太多次了,往昔是,这次是,接下去仍是——她依旧要回冷月派,只因她想求一个答案。

冰尹徵并不知这句道歉一语双关。

“我不接受。爱放风筝的大坏蛋,我……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他在笑,可笑着笑着,话音却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废物啊?从来就不理性,也做不了正确的事,你都这样对我了,我还想救你……今天明明是我的生辰。哈哈,哈哈哈哈……”

“二少主有个很吸引人的点,真诚。”出于习惯,她下意识安慰他,“没人有资格定义正确,而我也已经做了太多错事了。愿二少主往后余生,都能坚持自己的情感与真诚。”

“不……不要对我说这些,我会忍不住怀疑你现在还在骗我。”冰尹徵连连摇头,眸中满是惶恐。

“……”

确实没必要了。此情此景下,每个字都显得虚伪。南寂秋悲哀地看他一眼,抬腿向牢外走去。

她原以为他是她的死局,未曾想,他却成了她最后的生路。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冰尹徵哭了。在他生辰这一天。在他最希望自己变好的这一天。

卯时二刻,天边已现一抹鱼肚白。

言卿念好匿迹显影,绕过府邸守卫,直奔牢房。与冰皓做交易前,他必须先确认小秋的安全。

他一个一个牢房看过去。全是陌生面孔。没有她。

心在寒冷中下坠:莫非小秋被……?不……不,别自己吓自己,天还没亮!

然而,那可怖的念头始终萦绕在脑海里:难道冰皓失去耐心,直接把她杀了吗?!

走入底层的水牢,他看见了魂不守舍的冰尹徵。

他立刻撤了匿迹显影,一个箭步冲到对方面前,质问:“南寂秋在哪?!”

二少主冷笑:“她死了。你们都别想见她了。”

言卿天打五雷轰。他感觉,内心有什么在崩塌,一点一点裂成碎片……

“干吗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冰尹徵讥嘲,“真正害死她的人,可是你们殿下。”

左护法没再理会,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结果,刚离开牢房没多远,就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他下意识抵抗,却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左护法,止步吧。僚属一场,我不想对您动手。”

是霜如浅。

她身后站着“失踪已久”的金牌杀手们。

言卿恍然。

他找不到杀手,是因为杀手本就为他而准备。

……他大可以反抗,大可以杀出重围,但他失去了这样做的气力和意义。

又回到了言铭殿。

当然,被傲霜峰峰主押回来的。他浑浑噩噩地走入宫殿,见白衣之人已等候多时。

言卿心似麻木。

其实……翎早就算准了一切吧?猜到他会陷入两难境地,令牌给他,只是为试他忠心。但凡他携令牌离开星尘之地,赤明烟就会立刻上报;待命状态的霜如浅,就会出手拦截。

倘若,持有令牌的人曾命令,“不许听命下一个持有者”……那么,过去的命令高于现在。即便令牌到了自己手中,霜峰主和赤峰主仍需先效忠殿下。

获得凭据。借刀杀人。考验忠心。夺回令牌。直刺背叛。

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该验证的都验证了,该处决的都处决了……无需以身入局,站在幕后,就能全身而退。

好完美的棋法啊。根本没有破局之策。不仅小秋是棋子,自己也被当成了棋子。

心惊的不止左护法一个。霜如浅立于旁侧,同样心情复杂:

跟那次幻境历险如出一辙——殿下布好局,用两条流苏换十几位杀手的性命,再报复妄图背叛的十五、算计吃下红色浆果的十七……被算计的人,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天生的棋手。天生的布局者。

言卿看着曾经的挚友,张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反而白衣之人先启唇,示意他落座:

“言,很久没对弈了。陪我下棋。”

什么都没问,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好像还是翎与言、祭司与护法。

言卿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希望这个人诘问他,痛骂他,甚至严惩他……都好过若无其事地邀他下棋。本该暴烈的情绪被平静取代,冰面下的暗流,反倒不可捉摸、暗藏杀机。

言铭殿的门悄然关上,霜如浅等人退出。

两人面对面坐下,如儿时那般,下了一把围棋。白衣祭司执白子,左护法执黑子。

黑子攻讦白子,吃掉白子。白子却布下更大的局,置之死地而后生,牺牲数十颗白子,全面包围黑子。

白子胜。然而惨胜。

“……殿下,这是一场豪赌。”

“但我赌赢了。”

落子无悔。他只赌一次,借南寂秋,赌言卿会选谁。最终他背叛了他,将令牌拿走了。

记得多年前,凛冬那场大雪落下,他坐在窗边,那个问他在干什么的,就是言卿。

——他们都希望你活着。

——我希望你活着。

——从冬夜逃走吧,离开这儿。

希望他从冬夜逃走的人,把他留在了冬夜里。他整个生命都浸入了寒冬,言卿背叛时,他再一次体会到何为雪上加霜。

“小时候一起下过那么多把围棋,哪次不是我输?”昔日的左护法苦笑,“这次,我也没想过要赢。”

“我并非没给你选择。发现傲霜峰无人,你若立即折返圣月宫,禀报我、甚至质问我……我都会决定救南寂秋。”冰翎停顿片刻,话锋却是一转,“但你没有。”

言卿不住摇头,眼中充斥着说不出的悲哀,却又无可辩驳:“……你算计我。”

“是你先背叛我。两次。皆与她有关。”

“她爱你那么多年……那么久那么久……还是护法候选人的时候就开始了……你就这样一心要她死。”

“你呢?”

“……什么?”

“你爱她那么多年,也始于那时么?”

“翎,为什么这么问?”

“南寂秋想要一个答案,我也一样。”

“……在风阑庭见到她开始。”

冰翎没再说话。

他自己咽下苦果。是他将奄奄一息的南寂秋带回冰族,是他选她成为右护法……而后呢?她剿灭仙月族,将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夏天剥夺,言卿也因她背叛他;他失去他的恋人,再失去他的友人。

他无权后悔。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翎……回来的途中,我吞下了百步散。背叛曾经最信任我的人后,我无颜活着。”言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