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六、
安冉愣愣地看着对面人的脸庞,试图找到对方与童年模样的不同之处。她发现南姜的眉毛下沉了些,眼窝更深了,原本带笑的嘴角也如同失去肌肉的支撑,无力地向反方向弯曲。
她的头发颜色不是以前那种泛光的茶棕色,至少在安冉看来,颜色变浅了。明明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什么东西,颜色都应该是比原本的深些。
安冉想,南姜会不会是得了侏儒症?又是什么导致她消失了这么多年?
安冉思绪乱糟糟的,疑惑从这头蹦到那头,像飞跃崖口的羚羊,战战兢兢。
可是南姜仿佛看出她的心理想法,不带感情地说:“这些年的际遇没什么可说的。”苦与难不值得声张,南姜不希望安冉知道她过得有多糟糕,只希望心中那个完美形象能好好维持住。
唯独令南姜感到后悔的,就是自己没能给安冉提个醒。
当时南姜答应宋沁水为她做事后,宋沁水甚至没能让她与安冉再见一面。估计在安冉的心里,自己是抛弃了她吧。
“我没有资格求得你的原谅,但是我想尽力弥补你……”南姜语速变慢,试图平复自己莫名涌上的情绪。
“你愿意跟我回俄罗斯吗?”
南姜望着安冉,试图从她的眼神捕捉到哪怕一点自己所期望的痕迹。
可是没有。
安冉摇头,对她说:“我在俄罗斯没有家。”
那一刻,南姜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名为“拒绝”的冰窟。
一三七、
期待的事情未能发生,南姜试图争取机会,扯起嘴角,拉住安冉的指尖说:“我不会变,我会重新成为守护在你身边的朋友,一直到你离开人间。”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跑回俄罗斯才能躲开宋沁水的追捕。
“我不相信。”安冉说,这种带着一辈子的话可信度很低。正如情侣间立下海誓山盟,最后也会因为某些原因走向对立面。
如果不能获得百分之百的承诺,那么安冉连百分之一的信任也不愿交付。
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角色,没空再去成为观众,更妄论配合对方演一出戏。
南姜终于意识到她当时的选择对安冉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好,那我不走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后,南姜才意识到在自己这里,安冉永远是第一位。
她要留到安冉相信她为止。
穆念牵着绿豆摇摇晃晃地跑着。他的脸上尽是冷汗,背部也被浸湿。来往的路人看着一人一狗四处跑动,还以为是边牧的个性跳脱到连主人都不得不迁就。
只是穆念和绿豆到底没有亲自迎接安冉。安冉主动现身了,背后跟着一个女孩子。
回去的路上,变成三个人。
这个结果,虽说并非尽善尽美,可到底还是让安冉感到满意的。只是这两个影子的关系,却是针锋相对的。
当年南姜为了安冉的死活放弃自己未来近十年的自由,穆念却在宋沁水一针药剂的作用下诞生。在南姜看来,穆念就是阻碍安冉健康发展的元凶。
他们相互散发的敌意藏得很好,可是两只伴生宠物却毫不客气。他们见面就打,一会挠得猫毛满天飞,一会躺泥里打滚。宿敌一般的关系,生生印证了猫狗不两立的传言。
一三八、
安冉很快回归凄凉的校园生活。
值得庆幸的是,姜妤鹃偃旗息鼓了一个星期左右,她对小跟班刘晗鑫的解释是,不想搞出人命。
刘晗鑫使出那面镜子,悄悄在姜妤鹃背后照她。平日嫌自己不够上劲的姜妤鹃,怎么可能会因为受害者感冒而留出冷却时间,又不是攒蓝条。
姜妤鹃的后脑勺半边映在刘晗鑫的镜子里,折射的光芒却遥遥打在角落的季温脸上。
季温将头低下,穆念往桌上摞了一沓书。
姜妤鹃回头,镜中的自己面色憔悴,眉间埋着一股气,好像是生气,也好像不是。
刘晗鑫急忙收回镜子,对着姜妤鹃讪笑。姜妤鹃不再看她后,她才稍显失落地撇嘴。
这面镜子当然不是照妖镜。
下课后安冉与穆念并没有什么互动,想要找些话题的同学于是只能悄摸地打量穆念与季温的那点子交流。
季温说不清他与穆念的关系如何,没有好到无话不谈的同桌,也不如陌生人那样冷漠。至少在刚才,穆念叠起来的书为他挡了那束从前面照来的光。
思考这些东西真烦。
季温把目光重新投放在作业本上,被用黑笔划了又划的地方已经软得要陷下去,可最终的结果还是与参考答案相去甚远。
他想啊,上得起大学的人大概比他聪明得多,至少他要像安冉那样语文成绩很好,才有机会考去邻省的大学。
高三一到,老师天天都念叨着985、211,念着一本,念着他想去的邻省的大学。老师说时间不等人,说一分一操场……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老师站在讲台上,就好像为教民们祈祷的祭司。
一三九、
校园里的关系说不清谁好谁坏,住宿的和走读的天然化为两个阵营。住宿的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在宿舍相处,自然而然关系近些,唯恐漏了点谁的细枝末节的小事,所有的讨论都会在宿舍进行。
这一切安冉不知晓,但是也能猜到一部分。无非爱搞事情、发泄情绪的姑娘们乐于拿着小桌子摆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展开一副八卦局。拉扯别人的底细时,互相之间就像交付信任的成员,对所谓的团队都呈现出集体荣誉感来。
因而安冉挤不进大多数圈子。
可姜妤鹃不是能被放上舞台展示的对象,尽管她走读。她往往是那个能让其他女生宁愿在教室里就把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腌瓒事说道的人,她是人群的核心,是指点江山的,他们的大姐大。
最开始姜妤鹃也不是他们的大姐大。
她比其他人多一层身份——烧烤店店员。
在学生得不到出校权,点外卖都偷摸着整的情况下,姜妤鹃不仅能往学校里捎烤串和冰镇饮料,还拥有独立的经济能力。
刘晗鑫只用得起劣质廉价的化妆品,姜妤鹃却在她生日时送她快一百的面霜。
而论人脉,她姜妤鹃作为天天在鱼龙混杂的烧烤店工,早也认识好几个“道上的”,学校里几个太妹知道她是不好惹的,不轻易往枪口撞。
姜妤鹃是一只高贵的鸟,站在树的顶端,可以俯瞰一切。
只是站得太高,终会有跌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