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离去了,他在太湖南岸上船,到达北岸后,策马奔赴长江,过江后,他与赵楷可能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放虎归山,对吗?
赵楷在湖边码头伫立了很久。
人在做一件正确事的时候,往往是兴奋的,而他却是压抑的,因为纵使百般努力,到头来他仍被完颜宗翰牵着鼻子走,他有雄鹰之心,却只能在他为他设定好的窠臼里盘旋。
他有一种窒息感。
他想这必须是暂时的。
回到杭州后,他让徐通去聚仙楼通告他们老板马扩被从金人手里救回来了,正在府衙养伤,等问完话就送回去。
这就是话术。
点出金人,说明双方可以成为朋友。
提及问话,暗示这边很想知道一些事情。
马扩就在他手里,那些隐蔽事他肯定多少知道,可是金人都撬不开的嘴巴,赵楷想自己这边就不要做无用功了,更何况金人可以对马扩用刑,赵楷这边可不能。
他能用的只有话术。
说养伤,也真的给他养伤。
但是他与聚仙楼的讯息来往却被完全切断。
打的就是一个屏蔽。
聚仙楼在明,马扩在暗。
赵楷这边心里怎么想,聚仙楼的人无迹可寻,赵楷笃定他们猜不透,不知道所谓的养病是真的,还是对加刑逼供的遮掩。
什么时候交人,完全不说,只说等病好了就送回去。
玩的就是一个拖字。
拖来拖去,最先耗不住的,肯定是真正在乎马扩的一方。
这就是煎心战。
一个甘愿赴死的人,首先得是一个有价值的人,这样的死才有价值,人世间的精妙就在于对等交换,马扩要以一己之命换完颜宗翰去死,这个事情有做成的可能,首先就在于他自己的命也很有价值。
现在这么个人就攥在赵楷手里,所以,他不急。
这天,一个自称聚仙楼东家名唤赵子稱的人在行宫外求见,说是为马扩而来。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赵楷在徐通陪伴下接见了他。
“马扩是我聚仙楼之人,聚仙楼出事,马掌柜自当由我等照拂,叨扰官家这些日,我等已是过意不去,实在不敢再劳烦官家。”
他想接走马扩。
“关于聚仙楼,朕这些天心中一直有些疑惑。”
“官家请问。”赵子稱说话也算豪爽。
“马掌柜被金人抓走后,聚仙楼的伙计为何不去救人,反而要拼死进入聚仙楼,是里面有什么宝贝要抢回来吗?”
“没有宝贝。”
“那为何要白白搭进去那么多条性命?”
“马掌柜被抓是苦肉计,我们本意就是要借此找到金人在杭州城内的巢穴,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救人的问题。聚仙楼兄弟在聚仙楼前拼死搏杀,只为制造声势,以吸引更多的金人去聚仙楼,从而放松对金人巢穴周围的警戒,所谓声东击西,这样才方便我们其他人直捣其腹心。”
赵楷脊背一凉,完颜宗翰那家伙太恐怖了,居然被他猜中了!
“所以马掌柜的只是诱饵?”
“对!城中地下有我们的地道,但是很不巧,金人的巢穴并不在地道之上,打探出马掌柜的关押地之后,我们发现尚需挖通最后一段地道。为了在挖掘地道时不被地上的贼人发现异样,我们需要将贼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聚仙楼上,所以尽管知道那里有他们的伏兵,我们依然假装不知,让兄弟们去夺回聚仙楼。”
“以金人的战力,有没有想过,你们即使及时打通了地道,上的地面,你们仍可能像聚仙楼外那样,被反杀?”
“不会的,因为我们的人压根不会去到地面之上,他们会在下面就把问题解决了。”
赵楷大惑不解。
“是用火药,我们在地下准备了足够多的火药,等时机一到,火折子一点,一声巨响后,上面就没人了,他们通通会化为粉齑。”
“包括马掌柜?”
赵子稱点点头,“我们本来自信可以做到在点燃火药前,救他出来,可是聚仙楼一战,我们知道了对手的恐怖,但拼刀枪拳脚,我们绝没有机会,所以,只能舍小求大这样的抉择很残忍,但是棋局一开始,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我们只能由棋局推着往前走。人都会死,只要死有所值,又惧怕什么呢?”
赵楷沉默了一会,说道,“所以你们并不是普通的商人。”
“不是,小人乃是艺祖之后。”
“艺祖之后?”赵楷不解。
“小的乃艺祖六世孙,德昭祖五世孙。”赵子稱昂然回答。
大宋有专门管辖宗亲的机构,叫宗正寺,里面有名碟,记录了自大宋开国皇帝艺祖赵匡胤以来所有赵宋皇室的血脉子嗣。赵楷还记得太祖一生只有二子,一曰德昭,一曰德芳,德昭二十八岁那年追随太宗攻打辽国,因一些误会一时想不开,自尽而亡。
“德昭祖英年早逝,此真为憾事。”
“启禀陛下,我祖德昭八十而终,乃是高寿,并非早亡。”赵子稱更正道。
赵楷一愣,“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说的是艺祖长子魏王赵德昭。”
赵子稱诡异一笑,“就是他老人家,当年所谓的自杀,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假相,他老人家活的好着呢。”
“假死?”
“当年高粱河一战,太宗受伤逃遁,大军不知其所终,故于阵前拥戴德昭祖为帝,这触犯了太宗龙鳞,德昭祖自知大祸不日临头,才不得不以假死避祸。”
“叔侄间有些误会也难免,假以时日,总会云开月明的。”赵楷为过去的事情打圆场。
“如果当年太宗也这样想就好了,可是德昭祖假死后,他的弟弟德芳祖,叔叔廷美祖也相继暴亡,他俩可不是假死。”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赵楷并不想纠缠太多,他息事宁人地说,“有些事太宗做的的确欠妥当,不过德昭祖既然还活着,也没再纠缠于这一段过往,也算是有大德了。“
赵子稱嘿嘿地笑了,“官家如此说那是不了解德昭祖,他能提前假死避祸,就不会提前设下报复之局?”
“提前报复?这……”赵楷觉得真不可思议。
“太宗长子赵元佐被立为储君后,原本好好的,有一天突然就得了失心疯,成了一个疯子!太宗无奈,转头去培植次子赵元僖,但赵元僖很快就中毒而死,太宗只得培养老三,老三顺利登基,是为真宗,可真宗努力了一辈子,万千后宫,生的皇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留下独苗仁宗,仁宗比他爹更惨,忙碌一生,却连个独苗也没有,皇子们夭折了再夭折,最后只好把皇位传给远房的英宗,英宗在皇宫外就有了神宗,神宗的儿子哲宗继位后,子嗣还是夭折,皇位只好传给官家的父亲道君。这一路下来,官家看清楚德昭祖的报复了吗?”
“你是说这一切都与德昭祖有关?”
赵子稱点点头。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德昭祖就是再有本身,也很难随便进入,皇子夭折的事怎会与他有关?而且你说德昭祖享年八十,那他早在仁宗朝就去逝了,怎么可能会一直报复下去?”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本人在场才可以的。东京城的皇宫大内最早居住的是艺祖,不是太宗,那个时候作为皇长子的德昭祖要进出,很容易,动动手脚,自然不难。”
“动手脚?”赵楷咬住了这三个字。
“是的。艺祖有艺祖的判断,德昭祖有德昭祖的判断,在艺祖向德昭祖透漏,将会把皇位传给弟弟而不是他后,德昭祖就动手了。”
“他做了什么?”
“下毒。”赵子稱说的轻描淡写。
赵楷皱皱眉。
“东京春夏之际,总会有恶虫出没,有钱人家会用雄黄熏杀,这给了德昭祖灵感,他借口大内各处寝宫传自后周,年久失修,说服艺祖,由他主持整修,然后德昭祖趁机将后宫的墙壁次第拆掉,将有毒的矿物填充进新砌的新墙里,如此,金碧辉煌的后宫就成了一座毒宫,有那些毒物在,任何一个住在里面的嫔妃想要生育就万难了。”
“难怪父皇有二十五个儿子。”赵楷恍然大悟,他自己以前偶尔也很疑惑过,大宋皇帝向来子嗣不旺,为什么偏偏到了他父亲道君皇帝这里,儿子就一个接一个,足足有二十多!因为道君皇帝出生于毒月毒日,会克父,所以一出生,就被养于宫外,登基后,很快就搬去了新盖的延福宫里!
赵楷终于明白,所谓的皇嗣稀薄,原来不是诅咒,不是风水,而是十足的**!
“我们本是蛟龙,为何活成了毒虫!德昭祖这又是何必!”
“恕臣狂悖说一句,天下最让人害怕的那条毒虫是太宗,不是我们的德昭祖!”
“这……太大不敬了!太宗以文立国,何来由的让人害怕!”
“一个连艺祖都怕的人,你说这个人可怕不可怕?”
赵楷笑了,“你当朕三岁孩子么?艺祖一生,雄韬武略,征战南北,灭国无数,他怕谁?如果他害怕,他只会待在洛阳夹马营里,一辈子寂寂无名,后面怎会黄袍加身,君临天下!”
“陈桥驿那件事,真相也许并不是官家知道的那样。”
“你想说什么?”
“当年陈桥驿上,艺祖是被裹挟的,主谋另有其人。”
“谁?”
“艺祖的弟弟,后来的太宗皇帝。”
“一派胡言,太宗陈桥驿兵变时不过二十一岁,而太祖已经三十三岁,身经百战!有艺祖在,哪里轮得到太宗出头!”
“李世民鼓动李渊起兵时,十九岁,比当年的太宗还小两岁!那个年龄,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本就是叛逆的年龄。当年那些留守开封的老臣听说艺祖拥兵叛乱时,无人敢信!艺祖做事,向来标榜孔孟仁义,他会造反?这不合常理,这不近人情的背后,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艺祖身后站着一个野心勃勃的弟弟!
所以,陈桥驿那个早晨,当艺祖刚出大帐,就被人黄袍加身的时候,他的惊讶,其实比谁都大!也就是从那时起,艺祖知道了什么叫害怕。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居然是最不应该信任的人!这世上无论是谁,有朝一日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时,心中的滋味是没经历者永远不会知道的!所以很多事上他必须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赵楷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理解这个词,“你是说艺祖很早就开始防备太宗?”
赵子稱点点头。
赵楷摇摇头,“怎么可能?他们兄弟感情很好的,我知道他们的很多事情,譬如有一次太宗重病,太祖知道后十分着急,亲自赶去弟弟府邸,冒着烟气以艾草给弟弟热炙。太宗觉得炙得头痛。太祖就先用艾草炙自己,看怎样才不引起头痛,如此,折腾了大半天,直到弟弟好了,他才离去。如果太祖对太宗早就有了防备之心,觉得他是个危险,那还会对他如此关爱?”
“对不能杀掉的猛兽,除了躲开,驯化也是一个法子,艺祖如此,还不是希望弟弟以后莫忘大哥恩情,善待其家人。可是,艺祖归天后,太宗怎么对待大哥妻儿的?不说德昭祖,德芳祖,就是太祖的皇后死后,居然都不能以皇后之礼发丧!欺人太甚吧。”
“太宗这么做,的确有污。”赵楷言辞中肯,“你刚才说太祖未雨绸缪,难道他想过要将皇位传给德昭?”
赵子稱摇了摇头,”以太宗之能,对权势之贪,如果艺祖传位给德昭祖,谁能保证太宗不会再来一次陈桥兵变?可为了儿子能做皇帝,做稳皇位,就杀掉弟弟,艺祖又于心不忍,毕竟,这个皇位本来就不是他垂涎的,何苦又为了它大开杀戒呢!另外,杀了弟弟,朝中朝外,就无人再窥视皇位了么?想想前面五朝不过三代的宿命,为了大宋,为了百姓期盼的太平盛世,艺祖决定传位给弟弟。当然,以弟弟的腹黑,艺祖不确定将来他的儿子们从这位叔叔那得到的,都是善报,作为一名从无数战阵的厮杀中活过来的人,他知道防守的重要,所以他要未雨绸缪。”
“他都做了什么?”赵楷很好奇。
“杯酒释兵权。”赵子稱吐出五个字来。
赵楷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杯酒释兵权,是为了解除朝中大将拥兵自重的威胁,跟艺祖太宗兄弟之争什么关系?”
赵子稱也回之以笑,“这就是太祖的厉害之处,一生光明磊落,却能在光明处预设伏兵。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是让几个大将解甲归田,然后暴亡,实则是让他们去了不起眼的地方躲起来,静待用到他们的那一天。”
“他们去了哪里?”
“杭州郊外仁和县。”
“所以,德昭祖假死后也到了仁和县?”
“是的。”
赵楷被触动了,他想起自己初来杭州时就是在仁和上的岸。
这里面冥冥之中是有什么天意吗?
从江北到江南,一般都是在镇江靠岸,然后快马加鞭,就到杭州城了,可是,因为苦衷,他不得不绕道海上,再辗转水路,最后才在仁和上岸。
他的归来多么像当年渡尽劫波的德昭祖。
他强压下内心的悲悯,故意刻薄地说道,“你讲了那么多,无非就是好心无好报,恶行无恶报,天下本来是你们的?”
赵子稱摇摇头,“小人想说的是,在仁和,艺祖留下来足够多的钱财,足够多的能人,还有一个触角遍及各地以确保消息灵通的组织-义社,以德昭祖之能,叠加义社之力,如果他选择继续与太宗一脉为敌,那他折腾出的动静足可翻江倒海,可是,他并没有。德昭祖按照艺祖留下的线索,逃到到江南后,他才知道了义社,知道了艺祖许多的良苦用心。”
“你是说艺祖最初安排这些时,连德昭祖也瞒下了?”
“是的,惟此德昭祖才能领会到艺祖的深意。”
“什么深意?”
“解决手足之间问题的关键是爱,不是恨,爱,是放下,不是拼个你死我活。到江南后,德昭祖决心把义社做大,他从此把心思都用到挣钱上,他跟着船队漂洋过海,到过高丽,日本,占城(中南半岛),到过三佛齐(苏门答腊岛),如此数十年,德昭祖活的很开心,终老前,他老人家放下了一切,他说,天地之大,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在一把龙椅上呢?”
赵楷隐约看到当年搭载德昭祖的船在仁和靠岸后他第一只脚踏上岸时欢欣雀跃的笑脸,那些故旧围着他,宠着他,不开心的开封城已是另外一个世界。人生真是不可思议,从痛苦到欢乐,有时候远的让你绝望,有时候近的只在一个转身。
是不是这世间给每一个人都在身后设置了一扇门,摸到了,就是桃花源,摸不到,就是淹死人的桃花潭。
“始于黑暗,终于光明,很好,很好……”赵楷的眼睛湿润了,他是想到了自己。
他仍然被困在那把龙椅上。
“德昭祖之后,义社的几代首领都不再过问朝廷上的政事,一心只为分布五湖四海的生意而奔波,眼见银子越赚越多,生意越做越大,却不料,盛世的繁华,一朝倾覆。倏忽之间,金人铁骑就已到了家门口,为救国救民救己,义社已别无选择,今日,小人前来拜见官家,一五一十如实讲来义社的过往,就是想剖明心迹,得到官家信任,以求可为官家调遣之机会,好共赴国难,此精诚之心,天地可鉴!”
杭州城突然冒出的神秘力量是友非敌,赵楷很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