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的苗傅跑了,官家复位,街面上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都欢庆起来。
老马来见子安,喝了会茶,说了说外面的情形后,放桌上一串铁钥匙,“我在保和坊那边有一套闲置的宅子,以后你住那吧。”
子安看了一眼钥匙,没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坐在那里。
老马一时入坠云雾。
“瞧我这脑子,你是不知路啊,”他一拍大腿,“我让阿昇带你去。”
阿昇叽叽喳喳一路闲话将子安送过去。
以后她也是每日必到,送吃的过来,一开始她还有些抱怨,想不明白阿爹为什么对子安这么好,管住管吃,还要他的女儿每天亲自送饭,她一个堂堂聚仙楼的大小姐居然成了一个跑堂的。对这些,子安只是嘿嘿笑笑。
时日一久,她的话词又换了一套,说聚仙楼的饭菜再好,可吃来吃去,总是那些花样,就是一头猪也吃腻了,太折磨人人了。然后她紧接着说,对不住啊,不是说你是猪。子安说没事,他不介意,阿昇说可我是真的同情你啊。
她说的情真意切,感觉到她因为这件事内心包袱很重。
子安不由地想帮帮她。
“那我该怎么办?你是不是帮我买些锅碗瓢盆,我从今天开始,自己学着烧这些新颖的饭菜?”
“那倒不用那么麻烦。”阿昇翻着眼皮说。
“那怎么才能不麻烦?”子安追问。
“你一个男的,杭州城里横着走,对外面那个花花世界,你了解比我深啊!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不是想当然的容易吗?”
子安没听明白,继续傻呆地等着提点。
阿昇不说。
“我之前一直在递铺,来杭州后,没怎么上街闲逛,除了能从城门找到递铺,其他地方能找到的,没几个。”子安解释道。
“这样,”阿昇乐了,“那我带你去好玩好吃的地方,好不好?不过,回头你可不准跟我爹说,就是他老人家知道了,也要一口咬定是你的主意,是你强行要去的,我拦都拦不住,你还威胁我说若告诉爹,你就要打我!”
子安傻圈了,“我很能打吗?”
“你?”阿昇端详了端详,“拳打老狼,脚踢老虎,说的就是你啊,你说杭州城内最能打的就是你啊!”
“这样。”子安攥起拳头看了看。
从此,阿昇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带着子安出去了,一日东,一日西,一日南,一日北。
逍遥日日,而不留痕迹,她的怀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银子掏出来。
她每掏一次,子安就要盘算日后老马面对他们的时候愤怒会增加几分。
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叫瓦子。
城里一共有三处瓦子,瓦子里面是大小各异的勾栏,吃食很多,有水饭,肉脯,熏鸡,炙鹅肉,炙兔肉,炙肚肺,炙鳝鱼,炙鸡皮,炙腰肾,鸡杂,旋煎羊,炸冻鱼头,姜豆豉,红丝,抹脏,切羊头,炸辣子,辣萝卜丝,麻腐鸡皮,以及白肠等等,吃饱了,再来一碗茶,或是一杯酸甜果水,这一餐,花钱不多,肚皮和人都很开心。
除了吃食,瓦子里还有杂剧,相扑,说书,幻术等。一家家看过去,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有一次阿昇非要去看杂剧。
杂剧勾栏在河岸处,依水而建,周围相对安静,没有其他吵闹的声音,这日演出的是白蛇传,位子分上下两等,阿昇要了上等。
上等在楼上,二人上去没多久,戏就开始了。
“祖师度我出红尘,
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
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
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
空空色色要分明。”这是老法海的唱词。
“水柔柔山盈盈,
春日西湖最多情。”这是小青。
下面白素贞伴着琴弦丝竹开唱了。
“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川,,
这一旁保椒塔倒映在波光里面,
那一旁紧傍着三潭,
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
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这颗心千百载微波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波澜?”
戏一开始,咿呀呀的唱腔一响起,阿昇就忘了子安,子安无趣中干脆闭上眼睛,去梦里看戏。
不知过了多久,阿昇的巴掌拍醒了子安,原来是剧目结束了,两个人就随着其他看客下楼,大家互相说着真好看啊,子安也客气地回应:真好看,真好看,阿昇在一旁冷笑,像法海附体。
出了勾栏,外面阳光很亮,你是你,我是我,大家的脸庞重新清晰起来,阿昇再看子安时,脸上居然一红,躲闪开了。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一前一后,若即若离,平常话多的阿昇一句话也没有,头也不回。
子安以为她生气了,怪他那么贵的位子居然睡觉,白白浪费她爹辛苦挣来的银子。
“阿昇,”他喊了一声,阿昇一扭头,子安这才发现她不光脸庞红扑扑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哭了?他把她都气哭了?
“对不起。”他诺诺说道。
“为什么?”
“我,我不该惹你哭,我,我不该睡觉。”
阿昇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她指指眼,“这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戏,我刚才看的太投入了。”她咯咯咯地笑着,忽然,她脸一绷,假意地生气,“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你哭?”
“那是,那是。”子安尴尬地就去摸自己的后脑勺。
“但是哭多了,脸上有泪痕,回头爹爹看见了,总是不好,来,给我擦擦。”
“我?这里?你杀了我吧。”子安压低声音,样子窘迫,像个小贼。
阿昇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