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门口,姜柏先去开车,留下祝余和白鸷两人。前去抓捕吴天虞的人还没有消息,白鸷眯着眼看着还亮着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祝余双手插着口袋,低头盯着脚尖,脚跟在地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好像也在考虑什么事情。他下午从市局来医院时换了一件便装大衣,那大衣的设计很简单朴素,要袖扣没袖扣要肩扣没肩扣,但祝余个子高骨架大,随便这么一撑竟也穿得有型有款的。
汽车从远处驶来的破风声传来,祝余抬起头,语气自然地对旁边说:“你等会儿有事吗?”
白鸷看向他,没料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才道:“……没有。”
祝余点点头没说话,姜柏的车已经开到面前,祝余走下楼梯,敲敲他的车窗。
姜柏把车窗降下来,不明所以:“干嘛?车门没锁。”
祝余弯下腰,隔着车门道:“我找白鸷聊点事,你先回吧,吴天虞那边有消息了电话我。”
姜柏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配合多年养成的无条件信任让他没有多问,只道:“行,走了。”
车窗重新升上去,姜柏隔着玻璃又看了白鸷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耸耸肩,把车开走了。
白鸷站在后面,打量着祝余的背影:“你找我什么事?”
祝余却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答非所问道:“渴了,喝咖啡吗?”
他的笑容抿在嘴边,幅度掌握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陌生人的亲和力。在两个半熟不熟的人之间,不会显得过分热情而令对方尴尬,也不会显得刻意虚假而令对方不适。
白鸷目光下垂了一瞬,随后抬起眼睛,没说喝也没说不喝:“祝队这是要给我个机会把粥钱请回来?”
“哦,还记着这茬呢,见外了啊。”
被他这话一抬,变成白鸷骑虎难下了。这会儿要说不喝了就是他尴尬,白鸷沉默了一会儿,率先朝医院旁边的咖啡馆走去:“走吧,我请。”
两人到了地方,白鸷问:“喝什么?”
“贵的。”
白鸷:“……”祝余你大爷。
白鸷坐下来,虽然室内现在还没有供暖,但因为店里没开空调,人又聚集得多,所以还是有些闷热。他脱下外套,再次感觉到了从方才在路上起就沉甸甸地缀在他身后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挽起衬衫袖子,目光状似随意地在祝余脸上刮了一下:“咖啡也喝了,祝队该说找我到底是什么事了吧?”
“嗯,”祝余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耐心地等他慢条斯理地卷完袖子,对上他的视线才道,“你之前说在X市见过那个芯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过吗?在X市打工的时候在别人手里见过。”
“‘别人’是谁?”
白鸷耸耸肩:“不认识,只是在打工的地方看见了而已。”
祝余看了他几秒,他的坐姿很放松,咖啡店有情调的小木桌没能驾驭他那两条长腿,他把椅子拉远了才堪堪保持住了二郎腿的当代成年人半永久坐姿。
“那为什么没告诉王局?”
白鸷故作惊讶地反问道:“怎么,祝队你们的工作不需要向外界保密的吗?”
祝余舌尖抵着上牙槽,被他这一句一句糊弄堵得快气笑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那天饭局上的拘谨社恐就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博取他们信任接触到手头的这个案子罢了!
服务员把两杯咖啡端上桌,敏锐地察觉到两边的气氛有些紧绷,收回手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看着其中一位谨慎地问了一句:“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吗?”
祝余被这一声问得突然就冷静了下来:对付这种人,不能太心急。他飞快地看了服务员一眼,颜色偏棕的虹膜在落日的余辉下仿佛两块晶莹剔透的玛瑙,带着礼貌的笑意:“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小姐被这束着长发容貌英俊的年轻警官看得脸一红,微微鞠了个躬,抱着托盘跑了。
白鸷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啼笑皆非地插了一句:“祝队,有时间的话,别太关注别人有没有意中人了,自己多留意留意,说不定有不少良缘。”
祝余听他居然会主动开玩笑,有些意外。但他面上未表,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缘滑到白鸷脸上:“彼此啊。”
白鸷把膝弯从另一只腿的膝盖上放下来,后背离开了椅子,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好像突然收起了刚才那副“你且问,我装傻”的打太极做派,看着祝余道:“祝队,你在清元局待了这么多年,对它了解有多深?”
祝余放下杯子的手一顿,语气还是如常:“什么意思?”
“比如,被你们这些,唔,支队的人抓捕的能力者,最后是什么去向?”
祝余一挑眉:“怎么,你以后真想待在这升官发财搞管理工作?对局里的体制这么感兴趣。”
白鸷却没接话,另一只手没事干一样搅乱了咖啡液面的拉花:“这么说就是‘知道’。这些被抓捕的违法能力者不会被判死刑,即使他们滥用元杀了人——就像翟昊一样——最多也就是个无期。”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祝余一眼:“祝队,为什么?”
祝余盯着他:“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白鸷好像笑了一下,这个略微下俯的坐姿让祝余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想说,因为能力者对于元和常人对于毒品不一样?能力者在元面前不具有抵抗力,基本上是骨头扔到狗面前一定会被舔的程度……那个词怎么说的,是‘期待可能性’吧?面对元,他们的思维不被自动折射为现实的可能性太小,所以你无法判断一个滥用元造成严重后果的能力者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像黄琮、吴天虞那样坑害翟昊这种能力者轻而易举,案例多了去了。所以对翟昊本人而言,最多算是‘胁从犯’,罪不至死。”
祝余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完。咖啡店的落地窗外,黄昏渐尽,暮色从四处攀了上来,他们头顶上的一盏小黄灯“叮”地一声亮了。
光在桌上铺成一圈光晕,两人的面容都溺在阴影中。
“你这不挺清楚的吗?还问我做什么。”半晌,祝余开了口,声音甚至带着点调笑。他微微凑上前来,睫毛浸入那一束光源,“白鸷,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贩元基地,后来又为什么会被孟槐带走?”
话题转得太突然,白鸷在昏暗中一怔,好像刚躲过明枪的人被暗箭戳了个猝不及防,总是在他脑海中电影胶片一样闪烁而过的千人千面“轰”的一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或者说,虚无。
他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咖啡馆的景象突然被压成平面,像一张纸一样被抽走了。桌椅、灯光、耳边的说话声、鼻尖余留的咖啡的苦味,都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吸走,他好像也失重地飘到了半空,然后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白鸷感到自己碰触到了地面,下意识地低头,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和脚。他把手伸到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好像化成了一团空气。
可奇怪的是,“空气”在这里并不感到陌生。仿佛酒香飘对了屋,花香散对了园,他感觉周身被黑暗包裹着,好像自己本该就属于这里。
“白鸷。”突然有人叫他。
他战栗了一下,如梦初醒。
祝余大概没看清他刚才的异常,继续问道:“你被孟槐研究了这么多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白鸷一只手捏了捏鼻梁骨,定定神,感觉到自己重新又坐回了椅子上,耳朵捡着了最后一句。咖啡微苦的气味又重新萦绕而来,他伸出冰凉的手捂了捂咖啡杯,还是温的。
他忽然感觉很没意思,但还是调整了一下语声,使其听起来不那么倦怠:“你说孟槐……咳,我确实在调查他,听起来你们这些局里的人也并不对他完全信任。虽然我同样不信任你们局领导,但是提防孟槐这一点,是出于我自己的利益,你不用太担心我跟那个科研疯子联合起来搞什么‘颠覆运动’。”
祝余“嘎嘣”咬碎了一个冰块:“我不担心,你打不过我。”
白鸷:“……”
祝余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边嚼边掂量着白鸷这个人的定位,他跟孟槐和王局等清元局上层都有过节……难道是想把清元局搞倒闭?
就算是这样,他图什么?禁元这种事,难道不是现代社会文明的共识?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贩元基地,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白鸷转过头,盯着外面静悄悄的夜空,“我一醒来就在那了。”
祝余沉默着,好像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白鸷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祝余,他喝完了一杯咖啡,嗓子却还是有点哑:“好了祝队,我的坦白局就到这里了,你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
祝余无辜地眨了眨眼,睫毛像蝶翼一样在昏黄的光下一阵颤动:“啊,小白,这顿不是你请吗?”
白鸷:“……”这死扑棱蛾子!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只要他能继续待在支队追查这个案子,他迟早能探到这个芯片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
祝余本都做好了被死缠烂打的准备,心理姿态已经高得快戳破蓝天白云了,不料这人竟直接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朝他欠了欠身:“既然这样,就不多叨扰了,你我都很忙。”
脚上蹬的高跷被踹翻,一块碎冰堵住了吸管,祝余一口气吸得噎住了。
怎么有种……欲情故纵结果把马玩脱缰了的感觉!
祝余还没想好做何反应,就听这厮又道:“不过祝队,我奉劝一句。”
他贴近了些,祝余的耳廓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别太相信清元局,关着那些能力者不杀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而是另有目的。”
说罢,他便迤迤然走了,留下祝余一人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安全的社交距离呢??耍什么酷呢这小子!?
祝余很没素质地把杯子里的冰块用吸管搅得咔咔一通乱响,方才白鸷模糊的说辞在脑中也没理出个头绪,正气不打一处来,就听见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看见来电人显示“姜柏”,祝余接了起来:“喂。”
“喂,祝余,吴天虞死了!”
祝余瞳孔猛地一缩。
祝余: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人。
作者低空飘过:后天开学,由于头太铁了没存稿,后天开始两天一更,会保证字数,明天还是正常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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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