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柏站在车外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里等了一会儿,见外面没动静,开了一条缝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嘶——老姜,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墨迹不墨迹,星星不星星的光想有用吗?你这身制服垃圾堆里捡来的?”
姜柏还没从失望的情绪中缓过劲来,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脑子一阵发懵。
祝余叹了口气,几乎要凌空点一根烟抽上了:“真想知道还有没有星星,就查啊。不然要我们这种人干什么?”
姜柏默默地听完,肩膀起了又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睛,脸上已无异色:“我知道了。走吧。”
姜柏开门坐进副驾驶,祝余在转过脸的一瞬间,眼中的不耐烦和满不在乎烟消云散。姜柏说的他心里压根没底,白鸷那个臭小子神神叨叨的,成功地让祝队在受他亲自烦扰第六感之余,受到了他装神弄鬼的“不在场烦扰”。但是他了解姜柏,这个老实人多愁善感但不踌躇满志,只要确定眼前正在进行的过程是有意义的,便不会再过多纠结结果究竟走向何方,所以刚才那份不耐烦传达给他的“别当回事,现在仍然有事可做”很重要。
只是这个结果……
祝余盯着挡风玻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很在意。
方氏公司的大楼里,方童戎一拳砸在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顷刻间下起了大雨,蛰伏的寒气好像被瓢泼的雨一激而起,窗上起了雾气。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响起来,方童戎看也没看,面沉似水地接起来:“喂。”
“童戎啊。”
听到这个声音,方童戎神色一变,方才脸上弥漫的杀人的戾气像被一把剑突然劈开:“父亲?”
“你见过陆晓琼了吧。”
“……见过了。”方童戎方才受过重击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父亲,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晓琼推出去?
那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和胡榛,考虑不周,太过莽撞,这次当作让你长记性,更何况事已至此,除了陆晓琼没有更好的人选。”
方童戎咬着牙,没有吭声。
“以后不准绕开我擅自行事,王叔均那个老狐狸,你以为你斗得过他?他要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你们就是巴不得送上去当把柄!”
听见那边语气不好,方童戎忙道:“是我错了,您别生气……”
“你就求爷爷告奶奶那帮警察别‘生气’吧。”方仲衍冷冷道,“去杀假翟昊的人一暴露,他们肯定知道自己被耍了。还有那个粗制滥造的视频……愚蠢至极!你以为公安的技术科什么手段,能查不出来这点东西?”
方童戎连动了几下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缓缓喘了口气,接着语气稍转平缓:“……不过,王叔均这次狗急跳墙的‘掉包’未免太不投鼠忌器,这火估计也得烧到他头上。”
方仲衍喝了一口水,微微眯起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你认识白鸷这个人吗?”
“谁?”
“清元局一个新来的警察。陆明泽要我除掉这个人,我已经让孟槐去打点了,但听他的意思,这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
方童戎的思路早在听到“陆明泽”三个字时就拐到了九霄云外:“是这个人去查的晓琼?”
那边传来一声被子磕在桌上的脆响。
“你真喜欢她?”
“……”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这种有创伤的人都是‘残次品’,情感早就扭曲了,当工具用用可以,别动真情。”
“晓琼她不是……”
“她连翟昊都能害,你觉得她有真心吗?”
方童戎的呼吸好像停住了,仿佛有一根铁棍击中了他的天灵盖,他看着爬满白雾的窗户,脑子里阵阵发懵。
“虽然是我把她安插在翟昊身边那么多年,但那小子对她不好吗?你看她动心了没有?你代表方家说一句话,她照样对翟昊下手。”
方童戎听到这里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
方仲衍冷笑一声:“没猜错的话,你和胡榛也是从她那里得知了翟昊在国外参与了实验的事情吧?不然为什么偏偏选中他。翟氏和方氏的关系一向敏感,你应该也不至于蠢到这么积极往枪口上撞的程度。”
“……是。晓琼告诉我,翟昊在国外的‘筛选计划’中被检测出了控原力,他的脑接种也是在参与这个实验的时候做的。我……我就想这不是刚好么,要是真能骗他回国进圈套,既能让民众对翟氏没来得及发行的‘拟元’技术丧失信心,阻止他们垄断新技术打压方氏,又能栽赃给翟昊滥用元罪,他铁定得进去判个几十年,一石二鸟……”
“哼,王叔均对筛选计划一清二楚,胡榛弄出来那个赝品芯片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还傻乎乎地被人家牵着鼻子跑,又是做视频又是雇杀手……做得真好啊!”
方童戎听着自家老爹咬牙切齿的声音,深觉他这几句话牙釉质含量不低:“是、是我的错,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去了,行了,”方仲衍一语打断,“事已至此,牺牲一个陆晓琼就算结了。她和吴天虞之间旧恨添新仇,一朝清算,动手杀人合情合理。王叔均那个老东西在局里脚跟不稳,我们这些行政管理层的势力均衡牵一发而动全身,谅他也只敢暗地里给我泼脏水,明面上暂时不会撕破脸皮,这次过去了应该也会消停一阵。陆晓琼在X市的位置我会找人顶替,你让公司下属做好交接。”
“……明白。”
“至于那个警察……”方仲衍顿了顿,“如果他在清元局的人之前单独找上你,先不用说真话,想办法说服他对付王叔均,再找机会在他脑子里植入芯片,让他彻底为我们所用。”
方童戎深深吸了口气:“知道了,父亲。”
方仲衍正要挂电话,就听见那边又犹犹豫豫地传来一句:“父亲,你这么肯定晓琼不会出卖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在她脑子里也植入了芯片?”
“你还是不明白‘残次品’的真正含义。”方仲衍的语气近乎冷酷,“就算我不这么做,就为了她死去的母亲,她也会守口如瓶的。”
方童戎感觉自己举着电话的一只手直发麻,后背心凉透了。
方仲衍好像将电话拿到了嘴边,传来的嗓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低沉而清晰异常:“记住,每一个沉湎于过去创伤的人,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你要做的只是学会利用。”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方童戎垂下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手机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热意却一点也传不到他冰凉的指尖。窗外的雨滴被大风吹歪了方向,他映在玻璃窗上的脸被一道像箭一样锋利地擦过去的雨水划破。
“啪嗒。”
一滴雨猛地被风毫不留情地拍到了窗上,躺在床上的人眼睫一动,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思绪未落,掩在被窝下的手就感到一阵震动,她顿时神经一绷——
有人打电话。
可是,知道这个号码的会是谁?
“喂。”
“你是陆晓琼吗?”
听到陌生的声音,陆晓琼抓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是谁?”
“免贵姓白,一个……唔,还没编制的警察。”
陆晓琼手一滑,差点把电话挂了。接着才听到他大喘气的下一句:“或者,可能‘孟槐的重要实验对象’这个身份对你更亲切。”
陆晓琼眸光一利:“你怎么证明。”
“嗯?”对面的人停顿了几秒,好像在认真思考,“凭我对那个科学怪人的恶趣味的了解,我猜你和我一样,脑子里……都有一个芯片吧?”
陆晓琼瞳孔骤然一缩。
“你好啊,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