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也就是凡尘界常说的“极寒之地”。虚始界最大的极北冰原,位于听雪楼一带天水冰原和云音宗的禁地,终年被酷寒与暴雪统治,远离虚始界常见的灵山秀水,是某些至寒至坚天材地宝的唯一孕育之所。“淬寒玉石”便是此次众多势力目光汇聚的焦点。
禾幸踏出传送阵的最后一道光晕时,凛冽如刀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冰碴扑面而来。禾幸打了个颤,随即灵力运转,很快将寒意压了下去。影枢天阁只派了她一人前往,要求她必须完成。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苍白,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与下方起伏的雪原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天地界限。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狂暴的冰属性能量,寻常修士在此连维持护体罡气都倍感吃力。
她玄色的身影在这片纯白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独。劲装之外,她已罩上了一件看似单薄、实则铭刻着多重抗寒与隐匿符文的玄色斗篷,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血色的唇。墨绿色的鱼尾辫收拢在斗篷内,发尾的微光彻底隐秘在斗篷内。
禾幸抬起左手,一柄翎刃化作了显示器,标明了任务:获取“淬寒玉石”,影枢天阁内道秘密消息:探寻第一代化形守护妖兽冰骨龙“祁寒”遗骸,取得万年凝结的内丹。附加指令简洁冷酷:沿途若有争抢者,视同阻碍,可酌情清除。
她没有立刻深入,而是立于一处冰丘之上,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转换为八影翎特有的“锁魂视界”。无视狂暴的风雪,能量流动、生命气息、潜在的空间褶皱……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感知。
东南方,五百四十四里外,有复数灵力波动,属性混杂,带着明显的戒备与煞气,正在缓慢移动,方向正是地图标注的“寒玉谷”区域——最有可能产出淬寒玉石的地方。西北方,九百三十里处,有一股相对凝实但隐晦的冰寒气息盘踞,与记载中冰骨龙陨落之地的描述吻合,但周围似乎有守护妖兽或禁止在地。
禾幸试着随意抬手撕裂空间,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出现,旋即又被极北之地狂暴的冰渣冻结。
禾幸眉间抽抽。
麻烦。这破地方空间法则不稳定,连撕裂空间都要多费几分力。
真是棘手。
但好在不是完全撕不了。
她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她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朝着东南方“寒玉谷”方向疾掠而去。没有御剑的华光,没有腾空的声势,她的移动方式更接近贴地滑行,承风身法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速度快得在漫天飞雪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虚影。
与此同时,仙谷主殿内的气氛,却因尹娅凛的一句话而起了波澜。
“……此次极北之地出现‘淬寒玉石’各方势力必然云集。我仙谷虽以医道立身,不擅争斗,但此等至寒灵物对炼制某些镇压心魔、滋养元神的顶尖丹药大有裨益,冰骨龙气息或可助益寒属性功法修炼,亦不可全然置之不理。”谷主凛风缓缓说道,“故而,需派遣一队得力弟子前往,一则查探虚实,必要时尝试交换或购得部分材料;二则观摩各方,了解局势。切记,以保全自身、收集情报为先,非必要不卷入争夺。”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开始商议人选。通常,这类带有一定风险的外出任务,都会选择经验丰富、修为扎实、性情沉稳精通保命能力的资深弟子前往。
然而,一个清脆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磨灭的志气:
“师父!弟子尹娅凛请命,愿随师兄师姐一同前往极北之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尹娅凛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殿中,朝着谷主和众长老盈盈一礼。她脸上惯常的娇憨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认真与执着,眼眸亮得惊人。
殿内顿时一静。
“胡闹!”六长老章平率先皱眉,他手臂虽已接好,但对“影枢天阁”、“危险任务”等字眼正是最为敏感的时候,“凛儿,你年纪尚小,修为虽可但实战经验几近于无,那极北之地环境恶劣,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动辄便有性命之危,岂是你能去的地方?”
“是啊,小师妹,”大师姐尹曦也柔声劝道,“那里天寒地冻,危机四伏,不比谷中安宁。你想为谷中出力,心意我们知晓,但此行实在不妥。”
其他长老也纷纷出言,无不是担心她的安全。
娅凛却抿了抿唇,并未退缩。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师父凛风:“师父,弟子知道诸位师长和师姐是担心我。但我已年满十六,不再是懵懂幼童。仙谷护我佑我,授我技艺,我不能永远只做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医者需知天下疾苦、万物药性,亦需明辨世间险恶。极北之地环境特殊,孕育的灵植矿物或许与典籍记载有异,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远比纸上谈兵来得真切。此为理由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更稳了些:“其二,弟子虽修为不及诸位师兄师姐深厚,但于灵力感知、草木亲和、以及……疗伤救治方面,自信不弱。队伍之中,正需这样一位辅助。若遇同门或……他人受伤,我可在第一时间施以援手。其三……”
她的目光微微飘向殿外远山,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片冰天雪地。“弟子……想看看不同的天地。仙谷很好,但外面的世界,无论是风雪还是……弟子想亲自去经历,去判断。”她没有说出心底最深处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与牵挂,那个与这片冰原或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名字,被她小心地藏在最深处。
谷主凛风凝视着自己最小的弟子,久久不语。他能看出她眼中的决心,那是一种雏鸟初探风雨的勇气,或许有些天真,却无比真实。他亦想起自己年少时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仙谷可以护她一世平安,但若她心向苍穹,一味禁锢或许并非良策。
“凛儿,”谷主凛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若允你前去,你须严守队规,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从带队师兄师姐的安排?遇事不可逞强,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弟子明白!定当谨遵师命!”娅凛眼睛一亮,立刻应道。
“谷主!”六长老还想再劝。
凛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扫过众长老:“雏鹰终需离巢。让她去吧,多些历练也是好事。尹曦,”他看向大弟子,“此次便由你带队,另选两位稳重可靠的师弟师妹同行。务必护得凛儿周全。”
尹曦深知师父决心已定,且小师妹的理由也并非全无道理,只得躬身应下:“是,师父。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护师妹平安归来。”
娅凛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再次行礼:“谢师父!谢谢曦姐姐!谢谢各位师叔伯!”
看着她雀跃又努力维持端庄的模样,殿内众人心中仍是担忧居多,但也不禁莞尔。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只是无人知晓,她这份坚持背后,除了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身为仙谷弟子的责任外,是否还藏着一点对某道孤影刃光,近乎本能的、懵懂的追寻。
而此时极北之地,寒玉谷入口。
这里并非狭义的峡谷,而是一片位于巨大冰川裂缝下的凹陷区域,因常年受地脉寒气与特殊星光照射,可能凝结出“淬寒玉石”。此刻,谷口附近已汇聚了三方人马,彼此间隔着风雪与戒备对峙。
一方身着赤红锦袍,袖口绣着熊熊烈焰,是南疆淬火荒原离火门的弟子,修炼火系功法,属于七大势力之一,在此地环境压制下显得有些焦躁,但人数最多。一方衣衫朴素,多为灰蓝之色,背负长剑,气息锋锐沉稳,来自中州听雪楼,剑修居多,修五行之水或冰,也是七大势力的一方强者,对此地寒气适应更好。第三方则打扮各异,眼神闪烁,隐隐以两个气息阴鸷的老者为首,像是活跃在中州的散修组队,通常手段狠辣,最是难缠。
三方都在观望,淬寒玉石尚未显踪,谁也不愿率先进入谷中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这微妙平衡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风雪本身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谷口一侧高耸的冰崖之上。兜帽下的目光淡然地扫过下方众人,像是在清点无关紧要的物件。
禾幸没兴趣等。她来,是为了取东西,任何挡在路上的,都是需要清理的障碍。
“这么抢手的宝物,怎么只有三家?”听雪楼后方弟子小声搭话。
听雪楼领队冷冷瞥了一眼:“万药谷的人天天缩在毒瘴林,云音宗?他们的破音域盛典就在这几天,哪有空?”
冰崖之上,禾幸垂眸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三方人马,兜帽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太慢了。
等他们骂完再进谷,黄花菜都凉了。
她抬起左手,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
一枚翎刃模拟剑的形态无声射出,贴着冰崖的阴影,悄然落入了离火门和听雪楼对峙的空隙之间。
不是攻击。
只是——轻轻划过一名离火门弟子脚边的冰面。
“嗤——”
冰屑飞溅,那道身影猛然回头,恰好对上一名听雪楼剑修冷厉的目光。
“你他妈——”
那名离火门弟子本就憋着火,此刻被这“偷袭”彻底点燃,掌心凝聚一团灼热的火球,猛地朝对方掷去!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听雪楼弟子冷喝一声,剑光出鞘,斩灭火球。散修结队的人怪笑几声,趁乱射出几道淬毒的乌光,直取两方要害。混战瞬间爆发,剑气、火光、毒芒、法宝光华在冰谷入口乱窜,轰鸣声与怒吼声压过了风雪。
冰崖之上,禾幸动了。
她没有加入混战,而是如同捕食的夜枭,看准了第一个猎物——离火门那位领头的大师兄,正全力操控一件烈焰幡法宝,试图压制两名听雪楼剑修。
八枚淡青色的翎刃虚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离火门大师兄的周身要害。不是从禾幸方向射来,而是仿佛直接从他身边的空间中“生长”出来,时机刁钻到极致,正是他旧力刚发、新力未生、心神全在对面敌人身上的刹那。
“什么?!”他只来得及惊骇转头,瞳孔中映出那抹淡绿色的、死寂的刃光。
轻微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快得几乎重叠成一声。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烈焰幡的光芒骤然熄灭。那位离火门大师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随即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身上爆开数朵凄艳的血花,混合着被瞬间冻结的冰碴,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瞬杀。
混战出现了刹那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诡异莫测的袭杀震住了。
下一刻,听雪楼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厉喝道:“何方高人?藏头露尾,暗刀伤人!”
突然,听雪楼的一柄剑飞到禾幸身边,禾幸反应力极强,两个指头捏住了剑身。
一息过后——
“‘翎’?!”声音从听雪楼弟子口中传来。
手持佩剑的弟子更是剑光都在抖。
散修结队的两个老者更是面色剧变,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向冰崖方向。
回答他们的,是第二波袭杀。
这一次,目标是散修中一个正偷偷向后溜去、企图绕向谷内方向的瘦小修士。三枚翎刃呈“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刃光掠过,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身首异处,鲜血染红一片雪地。
狠辣、高效、漠视生命。
玄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兜帽的阴影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她手中并无兵器,但脚下悬浮的八枚淡青色翎刃,吞吐着令人心悸的芒,比这极北的风雪更冷。
“滚,”她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或者,死。”
没有解释,没有谈判,只有最直接的驱逐与死亡宣告。
听雪楼众人面色凝重如铁,散修结队的两个老者眼神闪烁,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煞星,衡量着彼此的实力与那诡异翎刃的恐怖。
离火门弟子中,唯一没动手的是一名赤红锦袍的女修。她皱着眉,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抬头看向冰崖。
然后,在那群傻子还想冲上去讨说法时,她终于动了。
“够了!”离火门一女修厉喝一声,闪现到了离火门弟子身前,朝着身后那群傻子瞪了一眼,然后向着冰崖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久闻前辈‘翎’大名,小女离火门嫡传弟子赤瑶,我门弟子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沫与冰晶。
禾幸挑了挑眉。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沫与冰晶。
她就站在那里,一人,独对几十余修士,却仿佛她才是这片冰天雪地唯一的主宰。淡绿色的眸光透过兜帽的缝隙,落在谷口深处,那里,隐约有冰蓝色的微光闪烁。
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而仙谷的探查队伍,尚在奔赴此地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