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幸回到影枢天阁时,已是子时。
她没回房,而是上了屋顶——影枢天阁最高处的瞭望塔。从这里能看见整片山峦、人间烟火,也能看见远处仙谷的零星灯火。
她怀里还揣着那块包红豆糕的油纸。借着月光,把那块油纸从怀里掏出来。纸已经凉透了,原本的热气早就散尽,但展开的瞬间,那股甜香竟然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被油纸的纤维固执地锁在了里面,不肯消散。
月光很好。
清冷的、银白色的光,把油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纸上沾着暗红色的油渍,形状不规则,像某种抽象的图案,是红豆馅儿渗出来洇开的痕迹。还有几粒极细小的糕屑黏在折痕里,干硬了,但还在。
禾幸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夜风都换了一个方向,久到远处仙谷的灯火又熄灭了两盏。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事。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她折得很慢,沿着原有的折痕,一道一道地重新压实,把边缘对齐,把角折得方方正正。油纸有些脆了,折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怕它裂开,动作便放得更轻,指腹抚过纸面的力度几乎像在触碰某种脆弱到一碰即碎的东西。
她折了三折,又对折了一次,再折,再压。最后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小到可以藏在指缝间,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内袋。
那是在心口的位置。紧贴着肌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硬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扣上内袋的暗扣,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愣住了。
就这样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还按在心口的位置,整个人僵在那里。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散了她束了大半天的墨绿色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但她没有动。
三息。
整整三息的时间,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
影枢天阁的训练,从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都在反复灌输同一条铁律——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智。情感是累赘,会让人犹豫;犹豫是破绽,会让人死。而无用的物品,更是负担。
而这张沾满油渍的废纸,既不能杀人,也不能防身,甚至连一块伤口的愈合都帮不上忙。它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撕成粉末,扬在风里,连痕迹都不留。
但她留下了。
不仅留下,她还在做一件更荒谬的事。
禾幸从发尾取出一枚刃。
发尾处藏着一枚特制的小刃,比八影翎小了一圈,只有半截手指的长度,薄得像一片深秋的落叶。这枚小刃的形制和八影翎相似,双刃开锋,脊线笔直,但刃尖是钝的,钝得不像能伤人的东西。
然而上面的神魂印记,比八影翎中任何一枚都要深。
她把这枚魂刃,穿进油纸的一角。
她在小刃的尾端找到那个极细的孔眼,那是她十三岁在葬古墟渊阴位面的时候,被空间碎片是被划开的,她拿起那个折成小方块的油纸,用指尖轻轻挑开最外面一层的折角,露出一个足够小刃穿过的缝隙。
她的手很稳。
小刃穿过了油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它举到月光下看了看,油纸的方块挂在小刃尾端,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像某种简陋到近乎可笑的挂坠。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甚至说不上是“坠子”,只是一枚小刃扎进了一团废纸里。
她把挂坠握在手心,感受着油纸被体温慢慢焐热的触感,还有小刃边缘那一点钝钝的、不会伤人的弧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月牙伤疤在月光的衬托下,泛着白光。
禾幸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她把那枚挂坠小心地塞回贴身内袋,扣好暗扣,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手里捏着那枚魂刃。
不过几息之间,她就已经从那个坐在塔顶发呆的、有些恍惚的禾幸,变回了影枢天阁的“翎”。
但贴身内袋里那个小小的方块还在。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远处的仙谷。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整片山谷沉入黑暗。
禾幸收回视线。
然后身形一晃。
“承风”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墨绿色的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冷冽的光痕,然后迅速被夜色吞没。
她消失在满月之下的无尽夜色中。
影枢天阁的瞭望塔空了。只剩月光,静静照着这片沉默的山峦。照着黑色的石壁,照着沉睡的悬崖,照着那个刺客刚刚坐过的、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石面。
月光照着刺客。也照着那个不知危险为何物、执意要与刀做朋友的傻姑娘。
夜风继续吹。月光继续照着。
而她,好像在不经意间……
偷走了一点,本不该属于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