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十二,甲二十。你们可以走了,有人把你们买了,买主在那儿。”说话的人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账本,顺便指了一个方向——那儿有个小门,直通外面小巷。
丙十二和那个小个子青年听到这消息,脸上都写满了惊讶,连忙向买主那个方向走去。
打开门,没见到什么人啊?
再一看,左边有一个人影正往外走。他背对着他们招了招手,淡声道:“我不管你们,自己找点事儿干。”说完,身影一闪,人就不见了。
“老李,咱们自由了!咱们自由了!!!”
说完,甲二十紧紧抱住这个叫老李的,哭得几乎要颤抖起来。老李也抬手揉了揉眼角,“嘶~,疼!”
然而另一边,应如是按了按胸口,啐了一口血沫。心道,大意了,要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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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易汝安将军府。一道身影从房檐上一闪而过,守夜的婢女打着哈欠,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也没多在意。
“阿月,阿月。”
听到窗户外传来轻声呼唤,易清月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应如是一半被打得淤紫的脸,但她也不见得有多惊讶。
应如是已经变回了女身,但伤还是实实在在伤在她自己身上。
易清月让到一边,应如是单手一撑就翻了进来。举起手里拎着的东西,笑道:“秋来香的糕点,我特地买的,一起吃!”
易清月无语道:“有门非要走窗户?”
应如是哈哈道:“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半夜偷鸡摸狗走惯了,走大门总觉得心虚。
“谁这么厉害?”易清月盯着她脸问道,言下之意就是:谁这么厉害还能把您打成这样?
应如是坐到桌子旁,自顾自地打开包着糕点的油纸,干脆简洁地回答道:“让了一下,大意了。”
“哦。”易清月转身去旁边的小书架上拿药。这些药原本只是为了不时之需,但应如是每次打完架都来找她,渐渐就专门给她备着了,专治跌打损伤。
“鞭伤没事了吧?”
“早就没事了,都好了好几天了。”应如是毫不在意地答道。
“嗯,那还好。坐好。”
应如是乖乖坐好,等着上药:“不好,我已经好几百年没被关过了。”
“那也是你应得的。”易清月道,语气不容置疑。
应如是对此也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易清月用手指戳了一下应如是的脑袋,对她这种墙头草的态度非常不满:“我看你呀,就是欠揍。”
“哎哟,我现在是伤患,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看在我这么惨的面子上。”
“不能。”易清月语气坚决淡定。
上完药,易清月叹道:“你这次算是彻底把你母君得罪了。”
应如是一边咬着糕点,一边说道:“我也不想闹这么僵,可是她压根儿就不想放过我!”
“我就想洒脱一点,自由一点,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我母君就是不允,威胁我,逼迫我,恐吓我。那时候又小,只能随便给她欺负,不能顶嘴,不能反着来,要不然处处都要挨骂。”
易清月不禁道:“一个是你爷爷的女儿,一个是你爷爷从小亲自带的,怎么性格差这么大?”
应如是转着手里的杯子,望着她,道:“我是我爷爷亲自带的,我母君不是啊!我奶奶是我爷爷在战场上捡到的,大字儿不识一个,还很泼辣。我母君出生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奶奶在带,久而久之,就这样了。脾气火爆,我基本上是从小被骂到大的。”
“不过……”,应如是顿了顿,似是觉得很矛盾,道:“骂归骂,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打过我。”
应如是望着窗外的树枝,还是那么繁茂,她却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自己这么多年算是炼出来了,可看到她那么打我,我心里还是会难过。血缘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
在斗戏场里被人捅几刀子都没这一顿鞭子疼。
窗外树枝无风摇曳,显得格外静谧。
易清月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拂上去,道:“你又不是鬼,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当然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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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三百岁的时候,天庭有个文神官和魔族暗中勾结,但是她父亲跟这个文神官关系不错,并自以为深知其为人,便向天君上书一封,为其求情。可当时天君颇为忌讳此事,又在气头上,一怒之下就想贬了方青云。
但毕竟当时青渊侯还在,方青云又是上门女婿,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就找了理由把方青云调到东海做个了个四品文官,明升暗降,不得召,不得回天都。
当时方青云要离天都赴职,按理当带家眷随行。但当时应如是还小,夫妻二人一想,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那还是不要带她去了,就把她留在青渊侯府,青渊侯亲自照料。
刚好青渊侯年纪渐大,天君也有意让他退下来,带兵打仗的事务比之前少了许多,闲暇颇多。
这样,应如是就能继续待在天都,得到最好的资源和培养。
扎根在天都,以后的路,她会走的顺坦一些。
的确,无论是嫁人还是做官,在天都,都有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夫妻二人这一走就是两百年。
两百年间,应如是在青渊侯的教导下,刀枪剑戟,骑马射箭,无一不精。拉弓打鸟,上房揭瓦,喝酒划拳都是小意思。甚至还有幸跟着爷爷去过几次战场。
从小,就是武将的好苗子!
但是,武将归武将。应如是在青渊侯的教导下待人有礼有矩,只是在家里或者私下的时候不拘小节些,行事自由些。因为爷爷教育她:习武之人不仅要有武德,不得随意恃武欺人,更要有品德,道理讲不通才能动手。
对待下人也态度平和,从不因为是下人或是他们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而随意责骂甚至侮辱。出门在外更是被称赞:“小小年纪就这么懂规矩,将来真是不得了。”
只是孩子心肠,外人看不见的时候,顽皮了些罢了。
等到应如是五百岁,她爹被调回来。应夫人一进门,就看到正爬在树上的应如是,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
应夫人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掰正回来。这样下去,还怎么嫁人?
不过对于这一点,青渊侯说的是:“嫁什么人?爷爷能养你一辈子。”
青渊侯还常常教育她:“神啊,还是活得随性洒脱一点比较好。什么男孩儿能做的,女孩儿能做的,是人能做的就行!不必拘泥于小节,该怎么玩儿怎么玩儿。来,我告诉你,你爬树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青渊侯对她从小的教诲,才成了应如是如今这个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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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应如是带着脸上的伤,也不可能回府,就和易清月两人挤了挤,躺在床上聊天。
“今天跟我打的这个人前四场还放水来着,我吊着他,他才好好跟我打。
“你自找的,非要折腾自己!”
“折腾不死就往死里折腾,这是我一以贯之的信念。”
“什么歪理,我是不信的。再说,不是生而为战士吗?”
“唉,别提了,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杀人放火哪样没干过?配不上这个词喽!”
易清月不以为然:“说不好听点,武官干的不就是这种事吗?”
“那不能,至少不能像我一样。”应如是的语气就像在谈着下一顿吃什么一样,不庄重,也不刻意。
“你怎么了,和斗戏场里的人打架,还算……比较……公平?唔……”
易清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毕竟斗戏场这种东西本就不应存在。
易清月所知道的,应如是去斗戏场早些年,出手的技巧和力度还控制不好,经常把对方打成重伤。虽然这对斗戏场来说是家常便饭,对学武的更是正常。但那毕竟可是一拳一拳下去,一拳一拳把人打得血肉横飞,心理上的冲击总会有些大。
有时碰到过于强悍的,虽不至于让自己重伤,却也经常满身淤紫地回来。
甚至还有几次,对手偷偷带了小刀上场,在应如是身上划了好几道,给易清月看得连连咋舌。
斗戏场里的这些人总是想尽办法把对手干掉。
不过,易清月只知道应如是这些年时不时会跑一趟斗戏场,却不知道其中原因。这次,应如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易清月没忍住,问道:“你这些年跑斗戏场是为了什么啊?”
应如是眼睫垂了垂,而后像是自嘲般笑了笑,道:“救人啊。”
“救人?”易清月挑眉:“你不是去打架吗?”
“对啊!”应如是像个无赖:“他们陪我打架,我给他们赎身。”
在对方不知情情况下的单方面交易。
易清月满脸不信,总觉得应如是在忽悠她。
“你看,我实话实说你还不信!”应如是笑着指责她。
易清月翻了个白眼儿表示信了。
这件事算是揭过,两人聊着聊着又聊到前几天围猎恩令一事。
易清月道:“要不要到时候我请天君把我俩调到一块儿当差,你要是有事儿我也能帮上忙,反正求恩令的时候我求的也是八品武官。”
“别了,那地方可不好玩。”应如是苦笑道。
人魔交界处是仙族镇守领地之一,也是整个仙界战事最频繁,任务最重,风气最差的地方。除了本身就委派在那的仙界军队,还有不少或被罚,或被贬,或流放的士兵和犯人在那充当苦役劳作。
主军区倒还好,毕竟有仙界大将管,还都是仙界直接派下去的正规军队。其他次军区,有些兵是在当地征集的,明面上人模狗样,私下里什么样就不好说了,毕竟天高皇帝远。
人、神、魔杂居,局面实在是混乱。
“那你还要去,东南西北四个地你不选,非要跑底下去受罪!”易清月道。
“你不知道,”应如是讲:“东南西北四个地儿我爹多多少少能管到我。但是人魔交界处,天君直辖,除了规定的日子,父君母君看都看不到我,跟流放了一样,哈哈哈哈。”应如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还真是,笑得出来!”
“没办法,一想到要离开他们,我就高兴。”
“有你哭的时候。”
“那就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