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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欲坠

邹阁清没料到姚珩会遇见褚峰,也没料到季家军内部竟真是铁板一块。

他这个人惯会以己度人,自然无法理解,单凭季君欣此次亲手取了古力首级,又杀掉慕容霄,这份战功已非常人能及,足以让季家军上下心服口服。

更何况,军中那些声望颇高的老一辈,哪一个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的为人品性、用兵之能深信不疑。

女子又如何?行军作战,从来都是能者居上,其他种种,都是虚的。

“我们现在就联名上书,奏请陛下承袭,让君欣接掌大将军之位。”十总管之一的苏驰行率先开口,“如今内忧外患之际,再耽搁不得了。”

“就怕陛下不肯,女子为将,有史以来前所未有,当今忌惮大将军已久,如今大将军殉国……”提到这里,田仁方眼眶又是一红,勉力稳住声线,才愁道,“只怕他会趁此机会,收回兵权。”

裴珏一涨拍在桌上:“让他收!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谁还替他守这该死的江山,有本事,他自己披甲上阵,去跟那些……”

话到一半,瞥见推门而入的人,生生噎在了喉里。

修璟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季君欣身旁落座。目光一垂,见她嘴唇微微发干,他探手试了试桌上茶盏的温度,觉得正合适,这才掀开茶盖,将茶盏递到她手边。

季君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一递一接,两人做得太过自然,把下面分坐两列的人看得发愣。

“我来此,正是为了这件事。”修璟重新将茶盖盖好,神色一正,“陛下口谕,大将军人选但凭各位做主。子宁是大将军长女,自是担得起这个位置。况且子宁与我同下淮南,所作所为我都一一看在眼里,便是私心,也是偏向她的。”

堂堂太子,在众人面前自称“我”,姿态放得极低,在座众人忽然就觉得,这位殿下比皇帝顺眼了许多。

坐在季君欣另一侧的季君卓皱了皱眉,这位五殿下左一个“子宁”,右一个“子宁”,当真刺耳。

李业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衫,单膝跪地,行军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十总管亦齐齐跪拜:“参见大将军。”

季君欣受了这一礼,随即抬手虚扶:“诸位叔伯快快请起,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还有许多不足,往后还望各位叔伯不吝赐教。”

待众人重新落座,季君欣话锋一转:“此次内鬼,可已顺利揪出?”

裴珏回禀:“临安六县,有三县县令参与偷运粮食,现已经尽数捉拿归案。如何处置,还请大将军示下。”

“斩。”季君欣语气平淡道。

“是!”

“库特汗和慕容霄已死,如今夷族尽数落入慕容默的掌控之中。”李业眉头紧锁,“此子退兵干脆利落,可见与他父汗和大兄不同,并非贪功冒进之辈,这样的人恐怕更难缠。”

“他从前藏得深,一直隐在后方,我们极少与他正面打交道,他的作战手段基本一无所知。”提起慕容默,田仁方也觉得头疼,“要摸清他的用兵打法,只怕又要经过多场苦战了。”

苏驰行却笑起来:“他们换了新主帅,我们又何尝不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此番退兵,只因时机未到,冬日才是他们的主战场。”季君欣目光投向窗外枯叶落了一半的胡杨树,思索片刻,收回视线,“可我们不会沉湎在伤痛里,父亲也不希望我们太过软弱。”

她缓缓扫过众人,沉缓道:“我们不能跟着慕容默的步调走,我想让这场仗提前开始,赶在冬天来临之前,赶在邹阁清和姚珩发兵之前。否则届时内外夹击,我们的处境只会更难。”

李业看向她:“将军打算怎么做?”

檐角下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恍然间,季君欣仿佛又听见了那穿道而过、久久不散的呜咽声。

“念阙山的矿道。”

这几个字一出,众人皆勃然变色。

只有季君欣似乎毫无触动,继续说了下去:“我要重新打开那里,进入夷族地界。慕容默不是仗着粮草充足,才敢在冬日发兵么?那就毁了他的依仗。”

她说起那个让她悲痛欲绝的地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其余人都明白,她不过是在践行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父亲不希望我们太过软弱。

那里是季巍的陨落地,也是季巍为她指明的方向。

李业沉默片刻:“我随你同去。”

“您不能去。”季君欣朝他笑道,“您的相貌,大多数夷兵都认得,不利于暗中行事,此行需要的,是生面孔。”

“可是……”李业仍不放心,还要再劝。

“您与几位叔伯率大军压境,不必真打,只需让他们警惕起来,牵制住他们的注意。”季君欣右手拇指压上左手虎口,重重掐按,“我带几个生面孔暗中潜入腹地,寻找他们的粮仓,待我们顺利进入后,我会派一人返回报信,然后立刻炸毁矿道。”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

“不行!”

“这样岂不是自断后路,到时候你要如何脱身?”

“让我去,再不济,换个性情稳妥的人……”

唯独修璟和季君卓二人深知她的性子,虽然面色骤变,却始终没出声劝阻。

“诸位叔伯稍安勿躁。”季君欣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才继续道,“只堵上矿道终究是个隐患,唯有彻底炸毁,才能一了百了。而派别人去,我不放心。再者,内外皆是虎狼,容不得我们再犹豫不决。兵行险招,这个道理诸位叔伯都明白,打仗么,死伤在所难免,办法已经摆在眼前了,总要去试一试。”

她如今才是季家军的话事人,众人也心知这话在理,不好再多劝,只能七嘴八舌地叮嘱几句,这才忧心忡忡地散去。

他们一走,厅中只剩季君欣、修璟与季君卓三人。

修璟拉过她的手,轻轻揉着她方才掐红的地方:“用这么大力做什么?”

季君欣任他动作,打了个哈欠:“没睡好,头疼。”

修璟便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替她按揉太阳穴。

季君欣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他们简直旁若无人,季君卓气坏了,推着轮椅“哐”的一声撞上桌腿。

“你还在啊。”季君欣睁开左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混账地开口,“认一认,这是你姐夫。”

修璟看向季君卓,微微颔首,面上看着十分有礼,眼底却藏着极其隐晦的压迫感。

季君卓不甘示弱,矜持地理了理盖在膝上的雪白兽皮。

“你几岁了,逗小孩做什么?”季君欣眼也未睁,后脑勺在修璟腰腹轻轻一蹭。

“你们很相像。”修璟道。

不止是外貌,脾气也是。

不是他像你,也不是你像她,而是你们。季君卓轻易便被取悦了,轻轻地“哼”了一声。

修璟不着痕迹地讨好了自己的小舅子,转而说起正事。

“邹阁清和姚珩那边,暂时不需要你过多操心,我给姚珩送了份大礼。”

季君欣没猜出来,直接了当地问:“什么?”

“父皇之前命我务必杀掉褚峰,我没照办,把他送去了云阳。”

季君欣仍然闭着眼,思绪却没停,她尚不清楚褚峰的身份,之前时间仓促,两人竟还没来得及交换这一重要的信息。

褚峰是文合帝的人,据说从婴儿时就放在暗卫中养着,文合帝却要他死,这说不通。

“褚峰多大了?”季君欣睁开眼。

“与修玥同岁。”

季君欣缓缓笑起来:“你这个父皇,当真手段了得啊。”

她实在太聪明了,修璟心中忽然生出感激,感激当年那团砸在肩上的黄泥,那团泥在他肩上开了花,而扔泥的人,在他心上开了花。

“我很庆幸。”修璟忽然道。

“嗯?”季君欣不解。

“庆幸当年,”修璟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夸我‘风流成性’。”

季君欣一怔,随即笑得停不下来。

季君卓:“……”

又是“哐”一声,轮椅再次重重撞上桌腿。

季君欣轻咳一声,正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将话题拉回正轨:“派人跟着褚峰没有?”

“自然。”修璟也一本正经地答道。

褚峰醒来已是次日傍晚。

姚珩得到消息赶来时,正看见他挣扎着要下床,忙几步上前将他按住:“你身上全是致命伤,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切莫乱动。”

褚峰见过姚珩,认出他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姚将军,五殿下心怀不轨,陛下恐有危险,快……”

话未说完,扯到伤口,他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

姚珩扶他重新躺下,往他背后垫了软枕:“别急,慢慢说。”

“季君欣逃出牢狱,陛下命我在城中劫杀她,可最后五殿下不仅把人放走了,还派人追杀我,若非张仲拼死相互,我早已丧命。”

“唔……”姚珩沉吟片刻,“京都城门守备怎会轻易开门放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褚峰忿然道:“他拿着陛下的符节!”

姚珩在床边踱了几步,几个来回后,他在床前站定,眉头紧皱:“你可想过,他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他怕我向陛下告密。”

“不对,”姚珩摇了摇头,“那日人多眼杂,人人都是见证者,陛下迟早会知道,这不是理由。”

褚峰愣住,低声道:“那究竟是为何……”

见火候差不多了,姚珩面露苦苦思索之色,斟酌着开口:“还请你莫要见怪,那日大夫替你上药,我不放心,在旁守着,无意间看见你胸口有颗红痣。”

“这有什么?”褚峰茫然不解。

“我曾经偶然见过,”姚珩欲言又止,最后一跺脚,直接了当道,“我在三殿下胸前,见过一模一样的红痣。”

褚峰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这能说明什么,天底下巧合比比皆是。”

姚珩转身几步取来一面面铜镜,放入褚峰手中。

“我曾几度疑惑,为何陛下能在淮南水患,派人栽赃三殿下倒卖物资时,那般果决,毫不手软,直到这次我见到你的长相,才隐约有些明白了。”

褚峰定定地看着铜镜里模糊的面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姚珩须须善诱:“你还记得邹怀励的长相吗?”

这么一说,褚峰悚然惊觉,自己的眉眼与对方竟颇为相似,握着铜镜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都说外甥肖舅,果真不假。”姚珩叹了口气。

“一派胡言!”褚峰猛地扔掉铜镜,狠狠看向姚珩,“天下之人何其多,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你休要胡说八道。”

“你想想,陛下对三殿下向来不喜,而你与三殿下同岁,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陛下抱养在身边,他待你一向宽厚,你与修玥身上又有同样的痣。而五殿下,又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这只能说明,你的存在会威胁到他的位置,若你只是普通侍卫,他绝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这些,难道还说明不了什么吗?”

褚峰瞠目结舌,半晌后讷讷道:“这……这只是你的猜测。”

“唉,”姚珩叹道,“我知道这个消息于你而言,太过惊世骇俗,你且先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出卧房。

直到四下无人,一直在侧听到全部的亲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万一咱们猜错了呢?”

姚珩负手而立,看向院中那两棵相依相偎的树,淡淡一笑:“真假并不重要。”

他伸手折下一截枝桠,在指间转了转:“重要的是,巧合太多了,只要巧合足够多,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便够了。”

亲信又问:“那个叫张仲的,要留吗?”

“留,”姚珩道,“这人可是亲历者,是证明褚峰身份又一层保障。”

“是,”亲信道,“东州那边来信了,我们要北上吗?”

“给那边回信,就说我们即刻出发。”

亲信难以置信:“真去啊?”

“自然是假的,”姚珩将枝桠随手一扔,“只有邹阁清发兵了,我们才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发兵京都。”

他目视远方,目光越过高墙,投向了更高的地方。

他要站得比季巍更高。

修玥、褚峰:咱两究竟是谁的儿砸?

邹怀励:我究竟是谁的爹?

梳理一下:

修玥是文合帝和章盈的儿子,长得像章盈。

褚峰是邹怀励和章缦的儿子,长得像邹怀励。

当年换孩子没有成功,这件事当时只有文合帝和章若谷知道,邹阁清等人不知道,当然,他们现在也不知道。

姚珩猜到邹阁清换孩子的事情了,他以为褚峰才是皇帝的儿子,当然,对他来说,真假并不重要,一切都是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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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