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定州城内传开了一则消息。
殷雷宗宗主殷颐非被魔教贼子毕罗所害不幸身故,殷家主系人丁寥落,故由其长姐殷若水——殷家嫡系仅存的血亲,即刻继任宗主之位。
……
原来……是为了谋划此事……
茶楼中,苏无放下茶盏,执起桌上长剑,前往殷府。
行至府门前,原本热闹满堂的红绸囍字均已撤下,换成满目的白绸丧灯。
此前来参加喜宴的江湖各路人士不少正纷纷前往府上吊唁。
顺利进入府中,苏无路过灵堂,只见数人在行礼祭拜,他目光逡巡一圈,却是如他所料,不见念想之人。
走到驻守的侍卫身旁,确认周围无人后,他低声问道:“我欲见沈盈沈姑娘一面,可否劳烦通传?”
侍卫微微一愣,俯身恭敬道:“沈姑娘大惊一场正在修养,这些时日不见客。”
“……抱歉,是我疏忽了,请你把这个带给她看一眼。”他解下腰间香囊递出:“她会明白的。”
……
一炷香后。
兰花遍缀,曲径通幽,苏无被侍从一路接引到了幽兰居——是那日他在殷府修养之地。
“苏无!”刚跨进门槛,屋内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珠帘掀起,沈盈脸色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和疲惫,可此刻却仍打起精神满含惊喜地望着他,忙邀他入座。
“你身子可好些了?那日你怎么就突然倒下了,我回来给你检查的时候也没见你身上有伤呀……”说着话,她提起茶壶往茶盏中倒着茶水,推至他面前。
“无碍。”他垂眸道:“只是我剑术不精……无法使剑罢了。”
……拙劣的借口。
沈盈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一千万个不相信。
如此行云流水的剑式……早在他教她剑法时她就心生怀疑。
况且,她围观了去年整场的论剑大会,如他这般实力的在比试中早已属佼佼者。
只不过……他不想说的事她亦不会勉强,她才克制地没有多问。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啊,没事没事。”沈盈弯了弯嘴角:“我自幼体虚,药不能断,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这样,不用担心,等我到回谷里调养一下就好啦。”
“你此间可已事了?我来此处寻你便是想说……聆剑阁此行派往出云谷的弟子中恰好有我,若是事了,你我可以同路。”
“了得差不多了吧,也就这两三天了……诶?不对,那天……”沈盈杏眸微张,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清原委:“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知道。”
苏无摇头,示意她无需多言。
“那日喜宴……我一直都在。”
“原以为你受人威胁身陷险境,故而前去喜宴确认你的安危,那日出事后见你模样,才知道你早有筹谋。”
“倒是我多虑了,不过……你平安就好。”
“至于那些不方便说的,不用勉强。我也不在意。”
……
沈盈看着他赤忱的模样,不禁有些出神。
平安就好……耳畔似乎传来了阿娘熟悉的声音。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寒岁节,夜晚的木屋内暖烘烘地烤着火,他们一家四口欢聚一堂,阿爹和阿兄纷纷许过愿,轮到她时,小小的她被阿娘抱在怀里,听到阿娘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小满啊,不求富贵荣华,阿娘只想你一世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沈盈?”苏无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敢触碰的犹疑。
想着心事,她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湿润,听到呼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仰头收起还未成型的泪水,随即便恢复了一贯开朗的模样。
“好呀。”将香囊递还给他,她盈盈一笑:“那我们就一起回出云谷吧。”
……
两日后。
为求尽快回谷,二人策马同行。
晌午时分,沈盈骑马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累了吗?”苏无放慢了脚程,靠近她身旁。
她一手持着缰绳,一手难以自已地弯着身捂住心口,咬唇缓解着心际传来的痛感。
可恶……难道是近些日子逆转心法运功过度……
不行……
……来不及了。
在即将跌落马背之际,她使出全力一拉马辔,翻身下马,不算太重地摔落地面。
“吁——”见其异状,苏无立时下马赶至她身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时,她已是面无血色。
“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他急切道。
“老毛病了……”她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从外袍内衬中取出一个瓷瓶,苏无登时会意,忙从中取出一枚药丸塞入她口中。
“我带你去医馆……或者换辆马车带你回去?再不然我轻功……”从未见过她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眉头紧皱,模样倒是比她更慌张。
蹙眉咽下,心口疼痛似乎略有缓解,她扯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勾住他的一根手指:“苏无……带我回谷……骑马,尽快。”
“只有……师兄能救我……”气若游丝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已然晕厥过去。
苏无略一愣神,随即手臂绕过她的膝弯,他环抱她站起,纵身上了马。
……
深夜,出云谷,重玉堂。
苏无躺在客房的榻上辗转难眠。
虽说被谷中弟子带到此处歇息,可……沈盈尚在救治之中,他如何能睡得着。
老毛病?为何此前相处三月有余,从未见她身体不适,亦不曾听她提起过分毫……
她似乎有许多的秘密。回想起定州诸事,他心中的疑团越绕越多。
眼下不是厘清往事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比起她的安危,其他的,都不重要。
思及此,他翻身坐起,穿上云靴走了出去。
主屋烛火未熄,他望向天边半掩的月,静静伫立门前。
……
主屋中,沈盈悠悠醒转。
视线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清是熟悉的人影。
“师兄……”病后初醒,她的嗓音有些低哑。
榻边的人影沉默着。
借着烛光,她努力辨别着那人的模样,青丝散落,獭见色的门派衣着……确实是师兄无疑。
“师兄怎么不理我?”她的语调颇为委屈。
……
“为何要理你。”男子声如冬日清泉,这般不着感情的言语,难免带着冷冽之意。
沈盈登时不满地看着他。
男子收起百草卷放入床头的小柜中,又低头看向她,轻叹一声,像是无奈,语调带着几分温柔:“如何会提前发作,你的药去哪儿了?”
“嘿嘿……”适应了光线,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看到师兄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打着马虎眼:“我就是……不小心弄丢了嘛。”
……
“下不为例。”没有戳破她的谎言,沈墨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否则,就一辈子禁足在谷里。”
“我发誓,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握住他伸出的手撒娇般轻轻晃了晃:“而且,不是还有师兄在嘛……师兄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话虽如此。”他摇头道:“山高水远,再亲密的人也终有离散的一日。”
“原本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希望……即使未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无论如何,珍重自己的身体。”
沈盈睁着杏眸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好了,歇息吧。”抽出手指,掖好被角,将一旁用来助眠的香袋放在她的床头,沈墨站起身来吹灭了烛火,行至门边,仿佛感应到了她依旧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轻声道:“……睡吧。”
“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
苏无在门口等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回过头去,与来人视线对了个正着。
“沈师兄。”不自觉地露出欣喜之色,他忙走到沈墨近前:“她情况如何?”
“无须担忧。多谢你送盈盈回谷。”屋檐下,沈墨微微摇头,见苏无闻言后顿时松懈的模样,目光不着痕迹地逡巡着他:“先前想你一路舟车劳顿,我才命人领你去客房歇息,为何此时……你又出现在这里?”
沈墨声似冷玉,看向他的瞳眸更是深不见底,于这般夜色中不免带着些许寒凉直入人心,苏无微微一怔,尚浅的笑似苦涩又似无奈:“抱歉……我实在放心不下。师兄可否告知,她究竟是何病症?”
……
没有直接回应,沈墨只定定地凝视着他,像要将他看穿一般。
“聆剑阁内门弟子,苏无。”沈墨突然道出他的身份:“在聆剑阁的时候我见过你,盈盈也时常同我提起你。”
虽是深夜,但其视线却有如无形的光,欲将他照个彻底。
……他不知沈墨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身份,只迷茫且无畏地迎上了沈墨的目光。
仿佛过了一世之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苏无的耳畔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你会知道的。”
沈墨径直向堂外走去。
“……若她愿意告诉你的话。”
……
苏无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千头万绪。
……
夜深了……
他回首看向已然灭了烛光的主屋。
既然她已安然无恙,那……
……早些歇息吧。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