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日，秦景衍审理完所有牵扯人员，该入狱的入狱，改革职的革职，简直要将这郡府从上到下的官员捋干净了。
整个郡城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自是那些平日里被欺压，敢怒不敢言的平头百姓。
而忧虑的，不只是与郡府官员牵连的豪强，还有郡府中的秦景衍。
各个曹掾的位置还能找些下面的人暂管，可郡丞的位置至关重要，须回都城述职后重新挑选新任郡守。
这几天鸡飞狗跳的忙碌中，唯一值得欣慰的，莫过于搜出来的张俭的私帐了。
“啧啧，一方郡守，在位十二年，这私产赶得上半个相府了。”秦景衍站在张俭宅院的书房里，看着这密室里卷的整整齐齐的竹简，感叹道。
见陆鸣渊不语，只是低头看着账册中的财产往来，秦景衍问道：“鸣渊，你真不和我一起回洛城吗？如今这河道就是个棘手活儿，已经为此死了这么多官员百姓，你想再重修，不是那么简单的。”
“南边最近又有动作了，几个世家大族这些年斗的你死我活，听说这几年孙家培养了一名军事奇才，百战百胜，不到两年，孙家把所有世家都吞并了，现在小太子已经十五岁了，这孙全已经拥他为帝，并自诩大司马，要杀回洛城，剿清逆贼。你认为，我们打得过吗？”
秦景衍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仍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什么百战百胜的军事奇才，我不信有谁能打得过你陆鸣渊。”
“再说了，谁是贼？”秦景衍笑容隐去，平静的陈述事实：“明明是他们挟持着太子，妄想以此把自己的势力凌驾于朝堂之上，我们怎么能让这等小人得逞。”
陆鸣渊道：“你说的不错，但近些年打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的作乱者。如今想要和南方打，而且是不拖泥带水的打赢，车马、兵器、粮草，甚至兵卒都是远远不够的。”
“你比我更清楚近几年的赋税交收情况，因为交不上税，多少人宁愿抛弃家乡当流民，我们统计在册的人口可还有十年前的三成吗？”
见秦景衍垂眼沉思，陆鸣渊继续道：“所以眼下想要打赢，必须解决流民问题，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家可归，有了固定的人口，才有稳定的税收。”
“你太天真了鸣渊，流民的问题不是有田可种就能解决的。”
陆鸣渊道：“当然不能只给田种，税收也得按田地收成来。那些占着良田的豪强们和尸位素餐的蠹虫，也该到了为国尽心的时候了。”
秦景衍看着陆鸣渊，沉默半晌，才无奈道：“鸣渊，你要做的事，不会成功的。有钱人不会容忍钱流入穷人手里，有权者更不会看着无权者分走权力。”
“历史上试图打破这个规律的人谁有好下场呢？商鞅还是晁错？张汤还是王莽？你触怒的是整个贵族和豪强阶级，谁能站在你后面支持你？无钱无权的农夫吗？”
陆鸣渊一言不发。
秦景衍拍拍他的肩，叹道：“不说其他人，陆伯父会支持你这么做吗？”
就在秦景衍以为陆鸣渊被自己说服了时，陆鸣渊忽然又将话题回到了水利这件事上。
“颍川郡以南，一江之隔就是衡山郡了，差不多到了孙家的势力范围。若是真的开战，起码要保证身后不会有任何问题，我这几天会在颍川郡寻觅善水利者重新规划河道。希望你们在洛城也尽快处理好此事，新的水利图完成后，我会派人呈上去给新任大司农过目的。”
陆鸣渊说“新任大司农”五个字时，语气、速度，和前后话语的语气仿佛并没有什么分别。
说完，他把手中的账册放回了原位，走了出去。
回洛城复命的车队离开的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雨。
陆鸣渊示意刚提上来的几位暂管曹掾之位的人去忙，不必跟着自己，他则是快步走回了偏院。
经过一处房间时，却又慢了下来，直到在房间门口站定，他的手抬了又抬，还是没落下去叩响房门。
在庭院打扫的一名年纪还小的女仆看到了，倒不似旁的仆人怕陆鸣渊那样躲的远远的，小跑过来问：“大人，您是要找江姑娘吗？”
“嗯。”
“江姑娘出门了，她叮嘱我，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晚上才会回来。”
“出门了？几时出的门？去哪里了？”
“天还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南边山上采草药。”
陆鸣渊皱眉。
下着雨，一个人还往山上跑。
自己这几日忙的，没来得及同她见上一面，说一句话，她倒是落的自在了。
想到此，陆鸣渊又感一阵烦躁。
可能……她本就那么没那么心悦自己吧……
只不过她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什么人在她面前她都会救，所以会不计较自己之前对她的恶劣态度，在那样寒冷的雪夜会背着自己走了十几里地。
因为她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尽心尽力医治好了兄长和大阏氏，所以才会在自己让她来洛城找自己时，她答应，于是就来了。
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是啊，自己这么多天没见她，忙完所有事就赶来找她了。
可她呢？根本就不在乎两个人有没有见面，有没有说话！
陆鸣渊余光中看见院中那棵石榴树，那上面漏出的点点红色花苞，顿觉刺眼。
“来人！把石榴树拔了，扔出去！”
本躲的远远的那些仆人听见了，连忙喊着“是！”，拿着家伙就要过来挖土。
“啊？为何突然要拔掉啊大人？”
女仆急急的说道：“江姑娘昨日还在念叨着等花朵开了，就能拿来做药了，怎么突然要拔掉呢！”
院中其他人见她敢忤逆这位大人的话，都已经吓的缩着脖子，唯恐连累到自己身上，手里挖的更起劲了。
陆鸣渊阴着脸。
“停。”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挖树的几人听清。
他们立刻止住了动作，待在雨里一动不动，等待下一步指示。
见陆鸣渊果然下令不再挖树，这位小丫头，一歪头，笑的露出了两个梨涡。
“大人您，还真是和江姑娘说的一样。”
陆鸣渊听到这话，眉头一松。
“哦？她说我什么？”
“江姑娘说，大人就是看着凶凶的，说话也凶凶的，其实心很软。”
待在雨里不敢动的人，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心很软？
把郡府从上到下快砍完的人？
“她这么说？”
小丫头用力点了点头。
“对啊，一开始我也很怕你，江姑娘前日让我去给大人您送东西，我不敢去。江姑娘对我说，不该因为你处死了很多人就怕你，她说你处死的都是坏官，伤害百姓的官，只有那些人死了我们才会过的更好。”
陆鸣渊原本愠怒的眼神消失不见，却仍不好意思明显表现出来心底那一丝欣喜。
“她……她让你给我送什么？”
“就在江姑娘房中桌子上放着呢！大人可以去瞧瞧。”
“哦。”
原本想立刻转身推门的陆鸣渊，见到院子里还站着的几人，摆摆手。
“都散了吧。”
“那大人……这树？”
“不挖了，把土都原封不动地堆回去，取来一片草苫把这树遮一遮，不准被淋掉一个花苞。”
众人在雨里：……
“还站着干什么！听不懂？”
“是！大人！”
几人齐刷刷地转身跑走。
陆鸣渊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屋内桌子上放着的那半块手巾，折叠着整齐。
男女之间赠送手巾，饶是陆鸣渊没经过男女情爱之事，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觉得耳朵有些发烫，轻咳一声，对着小丫头说：“你先出去吧。”
待身后的房门关上，陆鸣渊平息着体内不断窜出的热气，慢慢坐到了桌边。
屋子里满是草药气息。
看着那方柔软的手帕，就那样静静的放在那里，陆鸣渊仿佛已经闻到了江白芷身上独特的、好闻的味道。
他像做贼似的，一点一点探出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又紧张的收回手。
听清是仆人在给石榴树搭草苫的动静，他轻吐一口气。
等待外面没了其他动静，只剩雨滴的滴答滴答，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这片手巾。
果然还是那么柔软。
只是拿起，就已经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药香。
陆鸣渊喉咙一动，把脸轻轻埋在这方手巾里。
仿佛完全要溺死在江白芷身上的气息里了。
和他之前每次昏迷过去时闻到的一样，温暖、安心。
一切危险与疼痛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他和江白芷。
他还记得那个风雪夜，江白芷把自己抱在怀里，不停的安慰着、揉搓着。
她的体温就隔着她的一层薄薄里衣，贴着自己，不断传来。
陆鸣渊忽然觉得，这种温暖与柔软化为了实质。
此刻自己就埋在了江白芷的怀里。
不同于前两次的是，自己既没有重伤，也没有昏迷。
自己……是有行动能力的……可以做些什么的……
重要的是，自己与阿芷也互通心意了。
所以，自己要做些什么呢？
自己想做些什么？
一时间，陆鸣渊有些口干舌燥。
好像太热了，下身也有些难受。
这种感受很陌生，他却不知该怎么处理，只是遵从本能地伸出了手，想要缓解一下。
忽地，随着他的动作，手巾从手与脸颊之间滑落。
陆鸣渊从幻象中惊醒，连忙去捞掉了的手巾。
手巾却在掉落时，慢悠悠地展开，让陆鸣渊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狗吠何喧喧」
陆鸣渊腾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气的发抖！
方才自己心里的那点旖旎，更是在此刻全部化为冷水兜头浇下。
好！
好！
陆鸣渊拾起手巾随便捏成团，握紧在手里，踹开房门。
“人都死哪去了！还不赶紧把树给我挖了扔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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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