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用力握着卧室门把手,门锁将将扣住,“咔哒”一声响。
什么也没惊动。
温成华还是没回来。
在看到录取界面上的津北大学后,徐慧勤的尖叫混着哭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将温煦淹没。
还是那些话,温煦早听过一千遍一万遍。
——他不听话,你也不听话!
——我在遂江,过不下去了,我要辞职……
她死死攥着温煦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温煦皱眉眯眼,将痛呼咽进肚子。
“走!和我去教育局,我要去把你的志愿改回来……”
温煦脸上漾出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带着对长辈的尊敬,轻声说:“妈妈……改不了了……”
徐慧勤僵住了。
改不了了。填过的志愿,选择的道路,对她来说,世事大多相似。
她瞥见客厅隔断上摆着的全家福。那是她主动掏钱,在温煦小学的时候,带着一家人去拍的。她上一次如此郑重地拍照,还是和温成华结婚的时候。
她努力想把这个一开始就摔碎一地的“家”,一块块拼起来。
如此十八年,自取其辱。
徐慧勤放开温煦的手臂,捂着脸哭起来。
不知何时,隔壁卧室的哭声已消失了。温煦坐在书桌前发呆,看着卧室窗外。
带着暑气的大晴天。
遂江很少有这样蔚蓝的天,白云成团成絮,阳光所照尽是白金灿烂的一片。楼下一个老人逗弄着小孩,另一个懒洋洋地晒太阳。
屋子里晒不着。
温煦坐了会,才想起来她确实被津北大学录取了,专业也没有被调剂。
该高兴。
她用老人机给钟意报了喜,又把俞行送她的手机从床垫中摸出来,点开通讯录。
依然只有俞行一个联系人。
简单地编辑消息发送过去,温煦又打开俞行之前分享给她的歌单,戴上耳机,一首一首地慢慢听过去。
*****
那个歌单,温煦翻来覆去地听了19遍。
今天是通知录取结果后的第四天。
徐慧勤从那天就关上她的卧室门,再也没有打开过。温煦敲过门,试图送过饭,全都石沉大海,无人回答。
温煦也认真和温成华说了。温成华一开始还关心几句,后来没有回应,也不再管。
“四十老几的人了,非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实在不行就送精神病院去。反正她的工资够住院。”
温煦从前陪徐慧勤去医院开过药。
那里封闭式的病房,把小温煦吓了一跳。坚固的铁栅栏后,病人或喃喃自语,或狂躁尖叫。她当时还不能理解精神疾病,只本能地觉得害怕。
她并不想徐慧勤住院,尤其是住那种封闭式的医院。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和徐慧勤也沟通不上。
于是她把这种焦虑讲给俞行听,当然,并没有提及徐慧勤的病情加重,只说“家里吵架”、“状态不好”。
俞行没有追问,只是约她去晨跑,和她讨论那份歌单。
“这首歌叫《Que Sera Sera》,意思是顺其自然。”
清晨,厚重灰白的云层预示着今日又是一个阴天。热气将空气都挤满,闷得人额头发黏。
公园的红色跑道尽头,是那台高大的饮料售卖机。
歌是轻盈的三拍子舞曲,醇厚温柔的女声环绕在耳边。
俞行给温煦递了瓶矿泉水:“1956年电影《擒凶记》中,麦昆夫人把这首歌作为暗号,引导她被绑架的儿子获救。”
温煦拧开瓶盖,冰凉的水从食道顺着落进胃里。
“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
“I asked my mother what will I be……”
前奏的钢琴声让温煦想起徐慧勤。在她五六岁时,徐慧勤坚持要教她弹钢琴。昏黄的卧室中,断断续续的琴声粒粒分明地蹦出来。
她在弹琴上确实没什么天赋,徐慧勤就一遍一遍地教。她会告诉温煦:“把这首曲子练会,不然别下楼去玩。”
后来温煦不再弹琴,徐慧勤依然安排着她。
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但最近徐慧勤又生病了。
母亲握紧的手渐渐从温煦的生活中离开,温煦一边喘气,一边因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里而窒息。
“Will I be pretty……”
“will I be rich……”
她现在的生活里充满了“不确定”。
她需要一个人一直看着她,告诉她“确定”。
“要再跑一圈吗?”俞行抬起手臂看表,“现在是六点半。”
……哈。
温煦在心里哂笑。
“学长,我不太懂……”
“你决定吧。”
*****
徐慧勤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她许久未踏出卧室门,幻觉愈发强烈,温煦总是能在门外听见她在骂人。
那个温煦逃避的住院结果,已大喇喇地竖在她面前了。
三天后的夜里,温成华终于拨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温煦躲在卧室里,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医生的评估和徐慧勤疯狂的咒骂。
等一切又安静下来,她才打开门出去。
已经没有人了。
温成华一早就要去外省暑假培训,再没有力气关照家里——虽然他平时和不在没什么两样。
把徐慧勤交给医生,至少不会叫别人瞧笑话。
他拍拍温煦的肩:“爸爸这就走了,生活费都给你了,你在家里好好的。”
温煦没有能力留下任何人,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徐慧勤走了,家里的监控就再没有人看,她干脆把电拔掉了。
温煦在手机上找了做菜的教程,严格谨慎、颇具工匠精神地做了三道菜,煮了饭。
吃不完。
她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滚进米饭里。
应该只是有些孤单。温煦冒出去找俞行的念头,又打消了。她怕三番五次和他倒苦水,会被觉得是麻烦和累赘。
毕竟连一开始——都是他先敲的门,然后和她说:好久不见。
门忽然被敲响了。
温煦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去开门。
俞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子芭乐。
“吃午饭了吗?”
俞行进了家里,温煦给他添了饭。原先那碗米饭看不出来掉了眼泪,温煦只偶尔尝到一丝咸苦的味道。
“很好吃。”俞行又夹了一筷子的菜,“下午,想去我家看电影吗?”
“或者,咱们出去散散步……”
温煦疲惫,自然选了看电影。
窗外雨声渐大,不一会已暴雨如注。
爬山虎被浇得青绿,俞行将放映机调好,顺手把窗户也关严实了。
雨闷得天色黑沉,倒不用拉窗帘了。
俞行坐回黑色皮质沙发,拿着遥控器,侧脸看她:“《天使爱美丽》,看过吗?”
温煦摇头。
“很治愈。”他按下播放键,“累了就靠着我。”
电影画面是暖黄色的。巴黎的咖啡馆、卖烟的掌柜、收集照片的男孩……
不知什么时候,温煦慢慢歪向一边。
俞行的肩膀就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靠了上去。
俞行也没低头,但他的手找到她的手,指节从她手背抚过,慢慢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影片结尾,爱美丽与尼诺骑在索莱克斯摩托车上,穿梭在巴黎蒙马特的街头。
手风琴音色温暖复古,旋律轻快温柔。
是好结局。
温煦看着暖黄的片子,那股欢快与幸福填满胸膛,变成眼泪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会哭?温煦有些惊慌失措,试图用手背抹去泪水,但还是浸湿了俞行的肩头。
他转向她,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又递过来几张纸巾:“别憋着,想哭就哭。”
温煦心里那根弦,“啪”地崩断了。
她很伤心。从有录取结果那天开始,或者从出生那天开始。
“俞行……我会不会,一直都……是一个错误?”
温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她,徐慧勤和温成华就不会结婚,徐慧勤或许就不会生病。
“我需要你。”
俞行早已摘了眼镜,把温煦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捞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就算别人不要你,我也会一直喜欢你,需要你。”
温煦的哭声小了,但还是噎得一下一下抽动。
俞行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有些凉。
“现在,放空脑袋,把所有的事情都像放气球一样地,让它们飞走……”
温煦只剩下小小的鼻音,带着胸腔规律地微颤。
俞行垂着眼看她:“好孩子。张嘴……”
温煦听话地张嘴。他的唇温柔地印了上来,待她适应了,才稍稍加深,舌尖描摹着她的唇。
描完后,才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舌尖。
暴雨声渐远了,唇舌间极小的水声更加清晰。
动作很轻,却带着电流一样的麻意。他们呼吸缠在一起,暖湿的气息裹着刚才芭乐的清甜。
温煦一直憋着气,腰也软下去,俞行借势将她轻轻放到在沙发上:“换气……”
电影的片尾曲放完了,还有舒缓的纯音乐。现在是滚动的演职员表?还是已经彻底结束了?
温煦并不知道。
等到暴雨声又变成主角的时候,俞行微微抬起上身。
两人还在轻轻喘息。
黏腻的氛围并未被雨水冲走,反而让人觉得——雨声太大了。在这样倾盆的暴雨中,或许做点什么坏事,也不会被人发现。
温煦今天穿的是到膝上一小截的短裤,俞行的手顺着她曲起的膝盖,慢慢往上——
“……可以吗?”
《Que Sera Sera》-Janet Seidel,好听
《天使爱美丽》,导演让-皮埃尔·热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缸中的第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