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昔城地底轰鸣着喷涌向上,冲散了阴沉的天空,笼罩天空的黑色乌云顷刻间冰消雪融,天际倾泻金色的阳光,直至云消雾散,红日高悬。
可异象却并未停止,不久阳光隐去,一条绵延的璀璨星河,星辉如飞絮从天空飘落,落到失去生机的小乞儿身体,他渐渐睁开了双眼,茫然的望向四周,昔城中的无数人终于从深沉的噩梦中醒来,重返人间。
无数道剑光冲入城中,幽暗的地窟中,唯有一根残缺的红色羽毛缓缓飘落。
*
海外群岛中心处,矗立着一座高高的佛塔。这里世外天核心所在,当年魔族被击退后,佛门撤出中州大陆,远渡重洋,来到人烟稀少的荒岛之上,绵延至今。
宿冥坐在佛塔顶端,如同一尊雕塑,岛上佛号吟诵之声不绝,无边的信徒俯首虔诚跪拜,这么多年,他从未与任何一个信徒交流过。高处的海风越发冰冷腥咸,熟悉的碧蓝色的大海在远处闪烁着光芒。
宿冥静静看着跪拜的人们,很多年来,他无数次的梦见这一幕。
可是,死去的人也会做梦吗?
不知不觉中,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重,迸涌而来的海浪逐渐变为鲜红色,潮水如同凶兽般吞噬着这座岛屿,血色所过之处,生灵灭绝,灭世之灾,不断高涨的海水终于淹到了最高处。
宿冥不躲不闪,血水将他席卷淹没,沉入无边苦海之中,那一瞬间,他心中产生了奇特的感应,这是一片泪海,由巨大的悲伤绝望组成。
海水猩红粘稠却并不排斥他的进入,宿冥看见万丈深海下的蜷缩的人影,下意识的靠近,可越往核心处却越寒冷,那个人影忽然睁开了双眼,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在下意识的窒息挣扎中,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啾~啾~,快醒醒!”
“止血草药不是这种黄色四瓣的花吗?为什么还在流血?”
“小和尚,我好害怕,呜呜呜这个地方很奇怪”
剧痛裹挟着寒意死死钉在骨血中,意识涣散破碎,宿冥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景象。
幽暗寂静的森林中,除了鸟鸣,聒噪源头就是他身边的一只淡红色毛团,只是它的羽毛沾染了雨水和血水,此刻又不停的上蹿下跳,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它一边笨拙地用翅膀把一团黏黏的草药往他身上的伤口上糊,一边不断的碎碎念着。
宿冥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很疼但好歹还能动。
他止住“落汤鸟”的翅膀糊药,顺手为它拭去脏污,无奈道
“止血的龙芽草是五瓣花,你找错了”
“啊,你终于醒了,醒了,呜呜呜”
一只鸟扑倒你身上,死命的哀嚎看起来是什么样?宿冥连头也开始疼了,他无奈地抚摸着受惊的毛团。
过一会,他靠着坚硬的树干,努力坐起身来,身上的僧衣残破,被撕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缠绕在掌心的佛珠黯淡无光,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勉强扶着树干盘坐下来,五脏六腑一片混乱,仿佛被飓风席卷而过,留下残破的废墟。
宿冥闭目凝神静息,法力流转数个周天,暂时止住了伤势,睁开眼观察身边的环境。
“我们在哪?”
阿弥,一只幼年期的火系小鸾鸟,生平最爱做的就是梳理它淡红色的尾羽,虽然平时聒噪爱嚷嚷,此刻却被吓得不轻。
从它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宿冥勉强得知他与魔种同归于尽那一瞬间,触发了藏在红色珠子中的鸾鸟尾羽。将他传送到了这里。
越强大的妖怪真身颜色越鲜艳,阿弥血脉纯正,却毕竟是幼年,它本该在所有事情都结束后,衔着他的骨头经由空间裂隙回到世外天,却悄悄的拔下羽毛藏进指路的珠子中,在他命悬一刻之时发动。
鸾鸟的尾羽数量有限,多年苦修方能修成一根。虽能撕裂空间裂隙,但对本体的伤害极大,失去了尾羽的它,恐怕近一年再难跨越如此漫长的距离。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晌后,宿冥长长地叹息“那是……你保命的东西”
阿弥似乎知道自己闯祸了,单薄的羽翼无力的耷拉着,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我本想带着你回世外天的,可是那一瞬间的力量,真的太可怕了,裂隙在传送到一半时破碎,结果掉到这里。”
豆大的黑色眼睛,浮动着难过“我只是想,也许你就不用死了”
是啊,他活着,同时也意味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失败了,可他说不出任何责难的话语
宿冥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天空,残月清辉穿过层层交织的古木枝桠,只吝啬的几缕飘落在地,整片密林仍有大半沉寂在幽暗中
他一阵恍惚,竟然……活下来了吗?
“我还活着,那魔种呢?”念头方才兴起,宿冥背脊骤然一僵,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上头顶。
他猛地抬眼,只见林地尽头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玄黑的身影静静伫立。魔气沉沉,无声无息,宛如蛰伏暗夜的猎手,不知在此凝望了多久。
宿冥来不及思虑,强忍周身撕裂般的疼痛,下意识俯身收紧手臂,将孱弱的小鸾鸟牢牢护在怀中,残破单薄的脊背全然暴露在外,硬生生挡在前方,接下即将到来的攻击。
呼吸停滞,静待那致命一击落下。
可预想中的杀伐、戾气、破空声响,迟迟没有降临。
风声寂寂,魔气沉沉,那道魔影始终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孤零零静立在暗影之中,仿若一具失了神智、断了心念的孤魂
宿冥紧绷的脊背慢慢松缓,心口悬起的巨石骤然落空。怀里的小鸾鸟也怯怯抬起头,不再发抖。
他看着那尊无知无觉、沉凝静立的魔,心中浮现难言的错愕与茫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种双眼空洞,仿佛这只是一具皮囊,其中的灵魂早已迷失。
浓厚的不安弥漫心头,宿冥制止怀中探头探脑的阿弥
沉声道“走"
他受了伤,想来魔种也是如此。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法力,不能连累阿弥白白丢了性命。
*
拖着重伤之身,他们走得并不快,半个时辰后也不见密林的尽头,只远远的看见一座荒废的寺庙,破败的高墙上爬满了枯瘦的藤蔓。
在这荒芜之地,竟然有座废弃的寺庙,尽管有些古怪,但宿冥只犹豫了一瞬,便走了进去。
佛寺是他最熟悉的所在,是他的……家。
这是一座废弃的古寺,偌大庭院中残余的佛龛东倒西歪,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风吹过正殿之上腐朽梁木发出嘎吱声,这里似乎被废弃已久,看痕迹曾有山野猎户借宿于此,砍伐枯树作为过夜的篝火。
阿弥探头探脑“这里怎么会有佛寺?”
曾经受众人供奉的佛像,变为散落在瓦砾灰尘中的残佛,其他肢体都已斑驳难辨,唯有一颗巨大的佛头半掩在落叶间,磨损的石像上依稀可见眉宇间的慈悲之意。
当年世外天仓促撤离中州,所有佛寺除了极少数不愿离开的年迈僧人,其他人尽数撤走,数百年时光流逝,当年的香火鼎盛之地,却也变得如此萧条。
阿弥远离魔种,胆子一下大了起来,好奇心让它拍着翅膀四处熟悉,发现一处水池,猛地扎下去,边欢快洗澡边叽叽喳喳:
“小和尚,那个魔物好像脑子被你打坏了,傻傻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一具空壳。“
宿冥对着残佛行礼致意,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调息。闻言他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
想起苏醒之前那个真实诡异的梦境,那滔天的血浪死死纠缠,至死方休。
咚,咚,咚,似曾相识的心跳声,在恍惚中越来越近
宿冥从莫名的幻觉中回过神,摸着自己心口过快的跳动,一丝不安浮上心头,他眉头微皱没有回答,事情确实蹊跷。
按照命书中的记载,魔种是不死不灭之身,若成功诞生于人世,将会开启第二次魔灾,数百年前的惨烈战争再次上演,灭族大难唯有身具佛骨之人才能阻止这场灾难。
可是当他的佛刃用尽全部力量刺入对方的心口,佛力本应如冰消雪融般净化魔种,但那一刻的剧痛如此奇异,仿佛他亲手刺入的……是自己的心脏。
魔种的身份、命书的预言、人族的计划……究竟是哪一处出现了错误?
尘封已久的古寺回归寂静,微风拂过,墙边暗色的藤蔓似乎已死去多年,阴影下隐约露出的白骨,仔细看是一只手骨,掌中有一把破旧的猎弓,枝蔓微动,将不该露出的东西悄悄扫入阴影。
日升月落,星河漫天,宁静的夜空下点点星芒无声洒落在宿冥身上,一昼夜的调息让宿冥恢复不少,外伤基本愈合而内伤还需慢慢调养。
他呼吸着草木清香,看着幽静的景色有一瞬间的怔愣。
二十年来他的人生只有履行使命这一个目的,昨日赴死的决绝似乎恍若隔世。而如今要去往何处,该何去何从,他茫然不知。
滴答滴答,水流声将宿冥意识唤回,他走到佛寺的净手池旁,指尖在水面划下一个繁复的佛印。
他神情沉静,眉宇间的红痣微微发亮
“以水洗心,当愿众生,得净法门,永无垢染”
厚厚的灰尘随水流去,露出净手池石壁上莲花刻印,随着咒语念出,浑浊的水逐渐变得清澈,底部散发着微弱的白色荧光
阿弥飞到宿冥的肩膀上,好奇的低头看着
“你在做什么?”
“仓促之下,这里的莲台灵笺应该并未带走,我试试借此能不能和世外天联系。”
阿弥激动得飞起来转圈:“小和尚你太聪明了,那魔头恍恍惚惚的,趁现在我们把大和尚都喊来,实在不行送回世外天封印”
宿冥摇了摇头“人多无用,不能送回去”
他没有解释更多,手上的法印逐渐成型,繁复的佛印结成后缓缓沉入水中,池中的光芒淡去,只余几缕丝线般的微光。
宿冥收回手“消息传出去了,只是现在法力有限,回音得再等等”
传完消息,闻到身上的血腥味,宿冥有些难受,他寻到一处树荫,换下僧衣,上面遍布暗褐色的血块和多处破损,准备从佛珠中取出新的僧袍换上。
阿弥在远处树影间上蹿下跳。
因为内伤疼痛不止,宿冥的动作有些迟缓,星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稚的轮廓,皮肉均匀细腻,肤色是常年静居禅院养出的冷白,即使在暗处,也足够动人心魄。
手指从颈部滑落至隐蔽的后腰,腰线劲瘦,他清俊稚嫩的骨相下,透着常年修行沉淀出的利落韧劲。
换上新僧袍时,他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侧腰,苍白的肌肤上不知何时浮现一个幽黑扭曲的印记,隐约有暗红色泽在其中翻滚不定,阴冷的气息刻骨萦绕,挥之不去。
宿冥用手掌按住那诡异的印记,感觉内里隐隐发胀,似乎血脉与之相连。掌中金光大盛,瞬间淹没印记。
半晌之后,移开手掌,幽黑印记丝毫无损,仍旧嚣张的彰显着它的存在。
宿冥闭眼,而后睁开,他不明白为什么血脉中的流淌着的纯正佛法气息对异类的出现没有丝毫排斥,就如出生以来一直存在般。
远处传来阿弥的呼唤声,他不再继续无用的尝试,整理好衣袍,走向呼声的源头。
*
阿弥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残佛:“小和尚,你觉不觉得,这些佛像碎片似乎变了位置?”
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之前轻微的蝉鸣鸟叫声此刻都消失了。阳光温暖的气息在不断流失,阴冷从角落蔓延侵占。
宿冥走近,蹲下身凝视佛头空洞的眼眶,沉默了一会道
“没有阳光的阴暗处会随时间滋生腐烂,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失去信众虔诚目光,从渴望到不甘再到怨愤也许也只需要数百年的时光。
阿弥歪着脑袋,跳上宿冥的肩头,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不明白"
宿冥笑了笑伸出手摸摸阿弥的羽毛,手腕上的佛珠着泛着微弱的光芒。
他无视周围的诡异的变化,温和道“昨日到现在你消耗极大,进佛珠里睡一会吧,我还存了些漱玉果”
它黑豆大小的眼睛瞬间迸发强烈的光芒,啾的一声瞬间出现在宿冥的腕上
“我饿死了,小和尚你最好了!!”
从出生时它就呆在小和尚身边,吃了睡睡了吃,修炼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次危机实在对它消耗极大,鸟难受极了,鸟准备吃饱美美睡一觉。
阿弥扑扑翅膀,不知为何又有些犹豫。
“你一个人可以吗?我再陪你一会吧”
宿冥站起身,似要收回佛珠“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若你再不休息,恐怕尾巴上最后一根羽毛也要掉了”
“啊”阿弥一下子慌了,赶忙冲入佛珠。
宿冥唇角的微笑收起,抬眸望向净手池,心想,再等一炷香。
沙沙声,枯死的藤蔓缓慢滑过地面,残佛空洞的眼眶越发幽森
宿冥道“既是一脉相传,小僧劝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既已犯下大错,当受苦刑以赎罪”
轻飘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吃了你,我们就不再残缺不全,何必去受苦刑呢?”
宿冥脸上褪去了温和,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不知悔改”
“哈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在这废弃之处幽禁数百年,我竟能碰上世外天的正宗传人。”
那声音深深吸一口“好纯正的佛法之力,深入血脉,我确实不愿悔改”刻意拉长的声音饱含恶意与轻蔑
“你……又能何为?受了这么重的伤,外面还有只魔在到处寻你,若非我启动了迷阵,只怕你这块肉还落不到我嘴里,与其被魔族杀死,魂飞魄散,不如一身血肉交给我,助我成佛,如何?”
宿冥仿佛听到了极为荒谬的话,认真摇了摇头
“成佛?”
他的眼睛稚嫩却沉静
“你在成魔”
那声音一窒,回应的是忽如其来的袭击。悄悄蔓延的藤蔓早已绕至背部。
宿冥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躲开,藤蔓凶狠一击落空
“只是我不明白,你本为佛像上残留的灵识,理当最通晓佛理,为什么背弃你的信仰?”
“是佛先背弃了我!高高在上的佛子哪里懂得幽禁之苦”
这座被放弃的佛寺曾经也人流如织,香火鼎盛,他诞生于百姓虔诚的愿力,栖息于佛像之上,看着众生的虔诚的双眼,内心无比满足,可是从被废弃的那一日开始,一切都变了。
第一个百年这里荒草丛生,早已被周围的百姓遗忘,第二个百年路过的猎户和路人,砍断我的四肢,卖出高价,砍下精美雕刻的画梁,充作取暖的篝火。
而我困在这笨重的身体里,无人能闻,无人能知,没有尽头的等待让曾经平静的禅心破碎疯狂,这些形如蝼蚁,毫无怜悯之心的凡人凭什么能来去自如?凭什么无视我的痛苦?
宿冥的话似乎刺中残佛心底最深的痛楚,那一刻积攒多年的愤怒充斥着寺庙的每一个角落,连大地都开始震动,向宿冥疯狂攻击而来,
“当年撤离中州,事发仓促,断绝音信……”
但残佛已被彻底激怒,什么都不愿意听,它扎根于地底的痛苦,化为枯槁的藤蔓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蔓延,最终形成非佛非魔的畸形怪物。
如龙蛇狂舞般漫天的藤蔓,闪着寒光的尖端高高举起,也不再隐藏墙边的枯骨,碎骨散落满地,不知多少冤魂丧命于此。
霎那间,大门轰然崩碎,木屑扬尘漫天,一道玄色修长的身影,缓步迈入古寺。那人身穿黑衣,高挺的鼻梁,长眉入鬓,魔纹从下颌锋利的棱角爬满他的侧脸,见之可怖。
魔物浓稠如墨的空洞双眼,正缓缓移动视线,在灰尘与藤蔓中看见了宿冥,那一瞬就如同森林中冷酷残忍的凶兽,终于找到了他的猎物,死死盯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