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朔有记忆的时候，家里总是在吵架。
保姆经常抱着他，在小房间里躲着。等他们吵完了，他们才出去。
他经常能看到妈妈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哭泣。
他很小，还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能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只听见，妈妈说：“你们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有一次，四岁的时候，他上幼儿园回来。
保姆和他说：“你回房间，看电视去，等下我切一盘水果过来。”
他笑着说好，想着今天又有甜甜的西瓜吃了。
老师还给他额头上贴了一朵小红花。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乖的宝贝了。
他想和爸爸妈妈炫耀一下，今天被老师表扬了。于是，他兴高采烈地上楼，等他们夸。
楼上的门没锁，只留一条很小的缝隙。他看见一个背影在起起伏伏，一时间看得有些呆滞，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直到保姆将他抱走，说：“给你切了水果，你怎么一下子跑到楼上去了。”
简朔还在回忆着刚才的画面，不解地问：“刚才爸爸在干什么？”
保姆神色不自然，小声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去问，快吃水果。”
简朔哦了一声，用牙签插着西瓜吃。
西瓜汁水多，吃得衣服上都是。
保姆又去拿毛巾给他擦。
“妈妈去哪里了？”简朔问，“我刚才没找到她。”
“我不清楚。”
“她晚上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简朔听她只会说，“我不清楚”、“我不知道”，便没了兴趣再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楼梯上出现了一位陌生阿姨，慢慢走下来，看到他，还和他笑。
“你几岁啦？”她问。
简朔拿着西瓜，不小心掉了。
保姆说：“四岁，朔朔四岁了。”
她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小脸，问：“好不好吃？”
简朔点点头。
她蹲着的时候，和简朔一般高，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梨涡。
一直看他，他都觉得有点害羞，躲在保姆身后。
“怕生，他怕生。”
“嗯，挺可爱的。”她说，“长得不像简明。”
说完，她向楼上挥挥手，“走了。”又蹲下身，笑着说：“阿姨走了哦，拜拜。”
简朔躲在保姆腿后面，看着她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他走后，简明也下楼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纸，一边抽烟。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简朔问：“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简明抬眸，犹豫一会儿后，说：“一位朋友。”
简朔点点头，继续吃。今天有他最爱吃的油焖大虾。
“你喜欢她吗？”简明问。
他不知道喜不喜欢，认真想了想后，还是不知道。
晚上八点，妈妈回来了。
简朔跑过去，兴高采烈地和她说：“妈妈，我得了小红花。”说着他往自己脑门上点了点。
乐鸿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分给他一个目光。
“老简呢？”她问。
“爸爸在楼上。”简朔抢着回答。
这时候，她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今天都干什么了？”
简朔一听，眼睛都亮了，“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的时候，唱了一首小鸭子，老师说唱地太好听了。然后，然后，午睡的时候也很乖，老师让我睡觉，我马上就睡了。所以，放学的时候，老师给了我一朵小红花。”
“哦。”
乐鸿仪左右一看，问：“王阿姨呢？”
“王阿姨吃完饭去洗碗了。”
“还没洗好？”
“是啊！”他问，“妈妈你吃饭了吗？”
“嗯。”乐鸿仪说，“等下她洗好了，你找她玩去。”
简朔抿了抿嘴，他不想和王阿姨玩，他想和妈妈在一起，和他说话。
“今天下午，我放学的时候，还有一个阿姨来的。”他说。
“什么？”乐鸿仪脸都拉下来了，抓着他的手臂问，“你再说一遍！”
“妈妈，我疼！”他扯着嗓子说，“抓地疼。”
乐鸿仪没放开他，眼里全是怒火，“多大的阿姨？和王阿姨一样四五十岁吗？”
简朔摇摇头，又去推她的手，“要比王阿姨年轻一点。”
“简明！”乐鸿仪推了他一把，“你给我下来。”
简朔被他甩在地上，屁股都摔疼了，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你给我下来！”她咆哮着嗓子上楼喊。
简明慢悠悠地走到楼梯上，问：“又怎么了？”
“你现在居然把女人往家里带！”乐鸿仪疯了一样扯他，“在外面我就忍了，你还这样！”
“谁告诉你我带女人回来的。”简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儿子！”
简明嘲笑似地往下看，淡淡说：“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我怎么不信了！他就说一个女人来过。”
“没有的事。”简明神色自若道，“朔朔，你说说看，下午是不是就和爸爸在一起的？”
简朔不知所措地抠手指，指甲都被他抠破皮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他说了有个阿姨来过，妈妈会那么生气？
爸爸也是，他自己和那个阿姨挥手再见的。
“你看，他不说话，那就是来过了。”乐鸿仪尖着嗓子质问他。
“多大点事情。”简明从兜里掏出烟，抽了起来。
“那你现在是承认带女人回来了！”
“你说是，就是吧。”简明吐了口烟圈。
“简明你还要不要脸！”
简明一脸无所谓地抽着烟，淡定地看着她发脾气。
家里的东西被砸碎了一地，花瓶漏了一地的水，一片狼藉。
简朔被他们的吵闹声吓得躲回了房间，他钻在桌子底下大哭。
肯定是他做错事情了，要不然爸爸妈妈也不会吵架。
妈妈走了，好几天都没回来。
她问王阿姨：“妈妈还会不会回来。”
王阿姨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终于，有一天。舅舅带着妈妈回来了。
“妈妈？”简朔犹豫着探头去看。
“朔朔在家呢？”乐鸿辉笑着蹲下身摸他的脑袋。
“嗯。”他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收拾收拾东西走吧。”乐鸿辉直起身，“剩下的事情，交给律师。”
“嗯。”乐鸿仪说，“我没多少东西。”
“妈妈？”他又喊了一句。
“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乐鸿辉问。
她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你想清楚啊，你现在还不到三十，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以后怎么生活。”乐鸿辉说。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没错，你可以经常来看看的。”
“但是。”她犹犹豫豫，“但是。”
“但是什么，我和你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乐鸿辉说，“咱们家当初是怎么帮衬这孙子的，他是怎么踩着我们上位的，你自己不清楚？”
他继续说：“你现在对他好了，以后他未必会对你好。”
“我。”乐鸿仪叹了口气。
“以前的事情，我就不和你提了，免得你生气。”他说，“现在，你还在想什么！”
他又说：“就按我的意思吧，儿子归他。”
简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他觉得一定又是不好的事情。要不然舅舅怎么说话那么大声。
乐鸿仪转过身，蹲下来看他。
那个眼神，简朔一辈子都忘不掉。
失望又疲惫不堪，没有爱意，全是支离破碎。
“妈妈！”他在门口大声喊。
她站在车门口，终是没有再回头，就上了车。
-
简朔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开始懂事了。
有一次，他骑自行车回家，热得很，想脱了衣服洗个澡。
去三楼露台的时候，听到二楼传来重重的喘气声。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收完衣服就下楼了。
他洗澡的时候，搓了很多泡泡在身上，手带过下半身的时候，疑惑地看了几眼。
出来的时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在沙发上拿上书包，他就回房间写作业了。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少，做完后，他就开始玩飞机模型。
六点钟，保姆喊他吃饭。
五菜一汤，三个人吃。
简朔埋头吃饭，只吃自己眼前的那道青椒炒肉片。稍远处的菜，他没有去夹。
吃了一会儿，简明问：“作业写完了？”
简朔应了一声，微微抬眸去看爸爸，只见他身边又换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阿姨。
她殷勤地给他夹菜，又向简朔看过来，“朔朔可真懂事。”
简朔没见过她，她哪里知道他懂事了？真是奇怪。
“懂什么事，前几天试卷拿回家签字，才考了九十五分。”
“九十五分已经很好了呀，又不是一二年级，每次可以考一百分的。”
简朔咽了咽口水，拿着筷子，连自己面前的菜都不敢去夹了。
他还记得，之前没考好，在门口跪了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保姆劝：“可以了，你爸爸现在不生气了，起来回房间吧。”
“父母出孝子，慈母多败儿。”简明说，“对孩子就像海绵，还是要挤一挤，才能发挥最大用处的。”
简朔没有说话，没有菜，就白饭吃掉了。
回去后，他给舅舅打电话。电话打了三遍，他才接起来。
“舅舅。”
“朔朔啊。”他说，“舅舅现在有点事情，不方便和你说话。”
“我很快的。”简朔着急，“学校要开家长会，让妈妈去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才说：“你爸爸也可以去的啊。”
简朔拉着电话线缠在手上，有点气馁地问：“妈妈是不要我了吗？”
“朔朔啊，他们大人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舅舅说，“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他很激动地说，“我现在五年级了！”
“我说的长大啊，就是等你成年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你还小。”
“他们是离婚了吗？”简朔忍不住问。
“差不多吧。”
“为什么？”
“那个你长大了也会知道的。”
简朔挂了电话，失落地盯着地面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