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时速》还有一场戏。
整个剧本里,林知慕和樊子寻的戏份比不上以前其他剧本的主角戏份占比,大型时代叙事,时代感很重,配角戏份绝对不是可有可无,国内疫情的部分也得拍。
林知慕明显感觉到在剧组的拍摄时间也比不上《往北方》。
两个半月后,剧本拍得只剩下一段,剧组又要进新人。
沈撷派来的厨子一直跟着剧组,为全剧组的伙食提升档次,除了演员,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觉得自己的裤子有点紧,就连梁秋闻也胖了一点。
林知慕补拍完个人镜头,新人终于进组,楚小妍向林知慕借车钥匙,亲自去接人。
林知慕擦着脸上的妆,“真大牌,还要我们楚经纪人亲自去接?”
“就是我带的新人演员,我给梁导推荐的,今天来试镜,能不能被选上不一定,但梁老师的剧,试试总没坏处。”楚小妍伸一下手催促林知慕,“你知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孩特别像一个人。”
“谁?段淮吗?”
楚小妍娇嗔,“能不能少说我老公!”
林知慕甩着钥匙调侃楚小妍女大不中留,亲自开车送楚小妍去接人。
白衬衣黑长裤,一身运动鞋,鼻梁上压着墨镜,窗外的风踩着音乐的节奏把他的额前的湿漉漉的发吹的飞扬。
林知慕问:“那像谁?”
“有点像你。”楚小妍发着消息,“而且人家是你男粉,还是颜值粉那种,当初和岑姐签约就是冲着你来的。”
“这次《今生时速》的试镜就是他自己争取的,少爷为了你推了一个综艺邀约。”
林知慕眨眨眼,心情不错的时候就喜欢舔虎牙。
机场里,少爷挺高调,穿着一水的名牌潮服,站在人群里很是有鹤立鸡群那味道,周围跟拍的粉丝相机快门声不断。
少爷摆几个poss,叫私生狗仔把自己拍得帅点,瞧见楚小妍,甜甜叫一声楚姐,看见林知慕就一个惊呼炸毛,一跳一蹦到自己偶像面前,顺毛小狗一样叫林知慕老师,直到上车,少爷还不忘再三给林知慕表忠心,从林知慕的电影到林知慕的街拍照片和杂志,如数家珍,最后还不忘炫耀打卡晒林知慕来接自己的照片。
“真的林老师,你那个《有罪》的男三真的演得很绝,尤其是最后看尔姐眼神,我当时真以为你喜欢刘绮雯老师,还有胡季仓,在胡同巷子里看柳词那个眼神……”
“哪个眼神?我没记得我演过吧?”林知慕逗小孩。
偏偏少爷有点缺心眼,以为林知慕真不记得,一口一个林老师叫着。
林知慕笑着调侃,“你别叫我林老师,显得我和梁导一个岁数,我应该没三十岁吧?”
少爷得寸进尺,“行,知慕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我这立刻就从偶先变哥了?”
林知慕笑着瞟一眼,姿态轻佻偏偏眼神挺温柔的,看得少爷耳朵红了个透。
他这双眼可谓是点睛之笔,不是没有粉丝剪辑过他的眼技特辑。
林知慕的眼睛大,琥珀色的瞳孔绕着棕色的光圈,眼形但是不是规规矩矩的圆,眼尾轻微挑出,又被纤长的睫毛拉长,偏偏他看人的眼神不算温柔犀利又透亮。
林知慕单手开车,打开车窗又看一眼少爷,听着楚小妍闲聊,时不时轻应一句。
楚小妍给林知慕看过小少爷试镜视频。
林知慕锐评,“演技太稀碎!”
演员是不是科班出身,一眼就能看出来,显然,楚小妍带来的少爷不是,很多能程式化处理的地方是没有的,甚至有些地方处理得有点不干脆,动作一多,就显得效果有点脏。
然而被梁秋闻挑中,林知慕也是能理解的。
尽管少爷还年轻,动作表达没有科班演员那么精准,但是动作和神态情绪传递这一块相当引人入戏,有感染力,这位新人演员无疑是有天赋的。
果不其然,第一遍走戏,效果不太好,少爷太小白。
这段戏不太好演,尤其是这个人设,本身就不大讨人喜欢。
这个角色前期和苟陈一样,有很多不纯粹,不符合真善美的寻常审美,然而后期自己自我牺牲的反差人设效果无疑会让这个觉得色成为经典,赚足观众的眼泪。
少爷饰演是个中东孤儿,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偏偏干着最犯罪的活,走私、贩卖人口,游走当地最黑色产业。
苟陈和樊子寻收养的小孩丢了,就在人群的混乱时。
深夜里,苟陈整个人耷拉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从一开始反对、偷偷送走,甚至不好好喂养,孩子生病也能无动于衷,到现在沉默孩子的归处,默认和樊子寻的收养,苟陈对这个孩子没感情,林知慕都不信。
他放弃近在咫尺的祖国,和樊子寻周转寻找,落脚在这个最混乱和猖狂的镇上。
房东是个青年,有记忆起就自己在生存,练就了社会人的气质,逢人就是三分笑,看着不阴险,但叫人讨厌。
青年并不怎么干净,衣服灰蒙蒙的,生活细节也是一塌糊涂,干完活回家有小偷小摸的习惯,骂过年迈老太太,抢过可怜小孩的食物,接待苟陈和樊子寻也是狮子大开口,敲诈勒索无恶不为,甚至倒卖了樊子寻和苟陈的贵重物品。
少爷第一场戏就是长镜头,前一晚偷了苟陈的电脑手机卖了好价钱,第二天咬着从小姑娘手里抢来的饭吃着回来,被苟陈堵着。
少爷有点紧张,说和自己偶像对戏压力有点大,带着林知慕粉丝固有观念,以为林知慕和付凉不合,对付凉有点没态度。
林知慕眯着眼看穿,和付凉打着招呼 ,眯眼就看穿少爷的意思。
林知慕再没说什么,三个人一场简单的对手戏来回地磨。
一周后少爷显然垂丧着,整个人一点朝气没有,穿着戏服,膝盖撑着只剩骨气的手肘,垂手盯着地面一句话没有,发丝上滴滴答答着汗水,看一眼林知慕,又垂头丧气下去。
剧组谁也没瞧不起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林知慕陪着走一遍,喊卡,林知慕递上一瓶水。
少爷有点感动,一口一个知慕哥叫着,眼里闪着泪花和林知慕掏心掏肺。
林知慕沉默听着没说话,抓着头发压着眼尾,等少爷诉完衷肠,叫人起来再拍。
梁秋闻叫开始,林知慕就入了戏。
少爷饰演的青年杜德,偷卖苟陈的电脑还不忘嬉皮笑脸和苟陈周旋着打哈哈。
苟陈一个眼神,横着眉毛,捏着杜德的手青筋都暴起来。
他一手按着杜德的头压在桌面上,砰一声砸下去。
林知慕开始说台词,他表情没太外放,眼神却给得很足,他质问杜德自己的东西呢,叫杜德把电脑给自己还回来,因为电脑上存储着小孩资料。
樊子寻挺落寞地站在阴影里,冷飕飕的月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来,落在苟陈的脊背上。
杜德不明所以,嘴上讨好卖乖,实则不以为然,咿呀喊着疼还不忘嬉皮笑脸。
小孩照片存在苟陈电脑里,找人这一路她们不知道发了多少张寻人启事,现在连照片都没有,找人更难。
苟陈知道现在已经无济于事,甩的松开手,对着窗口绝望抹脸,把脸上那点肉搓得反光一言不发,第二天和樊子寻再次上路。
然而疫情在肆虐蔓延,全世界都在封锁,樊子寻和苟陈连离开这个镇子都不可能。
整个镇子沉浸在死寂里,卫生医疗水平远远落后,物资紧缺。
苟陈和樊子寻被迫再次回到小镇里,这时候,杜德已经高烧起来。
苟陈复杂地看一眼杜德,樊子寻默了半晌,生疏地打着水给杜德降温。
窗外是吃人的妖风,连空气都是杀人的恶鬼,苟陈咬着后槽牙,听见杜德的身体的痛苦声。
苟陈默许樊子寻,从行李里翻出退烧药甩在樊子寻的面,铁着脸色看着樊子寻给杜德吃药。
梁秋闻再一次喊卡,少爷从窒息感里挣脱出来,林知慕拍了一下少爷的肩,随性地勾勾指尖叫人过来。
三人盯着监视器,少爷越看越丧,杜德那种矛盾的特质明显打了折扣。
梁秋闻什么都没说,没说过不过,只叫收工明天再拍。
林知慕洗了澡换了身白T,头发乱糟糟滴着水没管,脖颈上的银链子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管有没有狗仔拍,弹一下少爷乱翘的头发。
“你知道你问题是什么?”
“没演技,情绪用力过猛。”
“是,除了演技稀碎你知道问题是什么吗?”
林知慕被少爷气得有点笑,顶着脸颊拿出自己不剩一口气的耐心。
晚上下了戏,和付凉一起,带着少爷和楚小妍吃饭。
当地菜很有浓郁的风味,不光加了杏仁、松子,搭配橄榄油调配出的香味很特别。
付凉很注意颜值和身材,他对自己管理挺严格,浅浅尝了几口摆摆手,朝林知慕抬一下下巴表礼貌。
林知慕自己也没吃几口,大爷似的跷着腿喝着茶,墨镜松松垮垮的挂在衣领口,胸口朦胧的透粉,给楚小妍递着纸巾和白开水。
他自己被沈撷管着,五星级大厨因为沈撷这个老板一句话,跟着剧组周转,盯着林知慕吃饭。
没人喜欢被束缚着,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大师五十岁的高龄不容易,所以林知慕总是皱着眉下咽,但是没有一顿不吃。
林知慕也不是没情绪,某天终于忍不住,小发雷霆给沈撷发去信息。
LIN:有事?
发完林知慕又有点丧,半天自我安慰沈撷不一定及时回复。
这时候再看到当时沈撷秒回的消息有点糟心,沈总又不知道在闷什么骚,问自己是想他了吗,那句晃人眼的想我了吗看得林知慕闹心,连带营养餐也不顺眼。
楚小妍说要尝当地特色,林知慕说自己请,顺便叫付凉和小少爷。
林知慕手腕松弛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腕上的珠子流转着光,硌着他的腕骨有点不舒服。
“还在想?”林知慕不动声色推一下手腕的珠串,朝少爷第一个短促的眼神。
“你现在觉得自己菜,你觉得你是在想演戏这件事?”
“梁老师叫我滚都没叫你滚过,你就应该知道自己没什么问题,明白?”
少爷点点头。
林知慕动一下喉结,楚小妍睨一眼林知慕露出嫌弃表情。
“你以前可没这么多耐心吧林影帝。”
“万一我哪天过气,这得让你后半辈子有所依吧,楚经纪人。”
“你别作死,朕就谢天谢地了。”楚小妍撩一下倚在睫毛上的发,在林知慕身上打个旋,又别有意味地收回来。
林知慕有点变了,今晚这时候更加明显。
林知慕身上和人的疏离感有点破冰,身上有点刨冰的感觉,别管碰起来冰不冰吧,起码是甜的、绵的。
林知慕叫少爷只管演,梁秋闻不说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梁秋闻对最后这段戏有点苛刻,一遍又一遍叫重演,少爷常常一个镜头来回一周甚至半月。
林知慕就跟找的新乐子似的,算了少爷遍数和时长,还做了折线图,整得像论文报告似的杀人诛心。
最后一场戏,杜德死了,这场没和林知慕付凉有对手戏,他死在疫情里,死在不发达的医疗里,死在放弃里。
这时候的苟陈和樊子寻已经离开了,因为孩子已经死了。这个地方的器官移植产业太发达。
杜德大概觉得苟陈和樊子寻不一样吧,或者说这个皮肤颜色的人都带点中庸的悲悯,所以杜德带回来点消息。
说孩子已经死了,器官都被摘了,死在了这个地方的灰色产业里。
苟陈和樊子寻被接回国,隔离、接种疫苗,彻底把哪个孩子的事封存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