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不单是个地方,更像是个代号,专属于某个圈层的暗语。
它盘踞在城市天际线的顶端,没有招牌,不对外营业。进去要过三道核验——与其说是会所,不如说是个极度奢华的私人剧场。
今晚这剧场里的目光,大多落在刚回国的顾言身上。
水晶灯的光线精心调试过,柔和又明亮,恰到好处地映着女士们的珠宝和男士们的腕表。
空气里有清淡的香氛、上等雪茄的味道,以及侍者几乎无声的脚步。
顾言站在弧形观景窗旁,身边围着几张面孔。他穿了身月白色改良中山装,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银丝云纹,衬得肤色白皙,气质干净又矜贵。
手里香槟没怎么动,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正听一位做艺术投资的女士说话,偶尔颔首,姿态优雅。
“顾少这次回来,是打算在国内好好发展了?”有人笑着问。
顾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只是想回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一定纯古典,也想试试融合,找点新的表达。”
他说话时眼睫微垂,灯光在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显得真诚又带点艺术家的纯粹感。
“有想法!现在就需要顾少这样的人才!”
“沈总对顾少可是全力支持,”另一位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接过话,语气熟稔,“听说连工作室的选址和团队,沈总都亲自过问。这份心,难得。”
这话引来几声会意的附和。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今晚宴会的主人——沈晏。
沈晏站在不远处的吧台旁,正和两个男人低声交谈。他穿着黑色塔士多礼服,剪裁完美,整个人像这空间里一件名贵而极具压迫感的陈设。
手里握着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响。他听着同伴说话,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冷硬。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最近颇受关注的科技项目上。
其中一位投行高管略带感慨:“‘灵境交互’那团队真神秘,技术壁垒高,融资节奏把握得好,背后肯定有高人。我们想接触都摸不到门。”
沈晏晃了晃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的城市灯火,语气平淡:“技术新,但市场验证周期长,风险不小。资本有时候,过于追逐概念了。”
话里带着他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投行高管连忙称是。另一人笑着接话:“还是沈总看得稳。不过话说回来,沈总最近在文娱板块的布局也让人眼……”
话没说完,因为沈晏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入口。
虽然只是一瞬,但注意力的短暂抽离,让说话的两人也看了过去。
入口处,厚重的隔音门无声滑开。
江砚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装礼服,甚至比白天在片场更随意。一件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宽松西装外套,没系扣,下面是黑色长裤。
头发也没有刻意打理,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刚从工作状态脱离、尚未融入这浮华场域的轻微疏离。
可就是这样一身“不够郑重”的打扮,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却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是因为他影帝的身份——在这里,明星不算稀缺——而是因为他周身那种与这环境既融合又隐隐对峙的气质。
像一滴浓墨误入调色盘,不喧哗,却让人无法忽视。
尤其是在沈晏为顾言举办的接风宴上,这位传闻中即将“让位”的正主,不仅来了,还以这样一种近乎怠慢的姿态出现。
场内的空气凝滞了半秒。低语声有片刻的压低。
顾言那边的谈话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尤其是那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衣着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沈晏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他没动,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砚在侍者引导下走过来。那眼神,冷冽中压着愠怒。
林助理迅速出现,迎向江砚,脸上是职业的微笑,声音压得很低:“江先生,您来了。沈总在那边。顾先生也在。”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江砚对林泽点了点头,脚步未停。他自然看到了沈晏,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顾言,以及那些投来的视线。
但他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甚至侧头对路过的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侍者很快端来一杯清水。
江砚接过,道了声谢。他就这样端着一杯清水,走到了沈晏面前。
“沈总。”声音平淡得像在片场遇到不太熟的制片人。
沈晏没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敞开的西装外套,扫到他手里的清水,再回到他平静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沈晏的沉默而变得粘稠。旁边两位男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沈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冰碴,“陈导今晚要补拍夜景。”是陈述,不是询问。
“临时调整了。”江砚回答得自然,“陈导觉得光线不理想,改期了。”
沈晏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既然来了,”他朝顾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跟顾言打个招呼。他刚回来,很多朋友还不认识。”
这话几乎是把潜台词摆在了明面上。
江砚顺着方向看了顾言一眼。顾言也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微笑,甚至微微举了举杯。
江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晏。他没有动,也没有举杯,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沈总,您今晚做东,应该很忙。”
他没有回应沈晏的要求,甚至没有接顾言那个示好的举动。说完,他微微侧身,似乎准备从沈晏身边走过去。
这种彻底的、平静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挑衅性。
沈晏眼底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在江砚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砚的手臂。力道不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钳制。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集过来。
沈晏盯着江砚近在咫尺的侧脸,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警告:“江砚,别在这里给我摆脸色。记住你的身份。”
江砚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试图挣脱,甚至没有转头看沈晏。他只是垂眸,视线落在沈晏攥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
然后,江砚抬起眼,终于看向了沈晏。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理解、也不值得花费心思去理解的物品。
他微微动了动被攥住的手臂,只是一个示意对方松开的微小动作。
同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沈总,”他说,语气甚至带着点困惑般的平淡,“我不太明白。您今晚邀请我来,是为了展示您对合作伙伴的掌控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沈晏紧握的手,“还是为了提醒在座各位,您连一个演员的行程,都需要亲自‘确认’?”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投行高管猛地呛了一下,赶紧捂嘴。另一位则瞪大了眼睛。
沈晏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残存的理智和在场众多目光的注视,让他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只是胸膛的起伏暴露了他极不稳的情绪。
江砚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手臂上可能留下的痕迹。他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然后对沈晏和旁边两位微微颔首。
“失陪。”
说完,他端着那杯清水,径直走向观景窗边一处无人的角落,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缕风。
留下沈晏僵在原地,在无数道视线中,第一次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的难堪,以及一股更深的寒意。
顾言远远看着这一切,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他紧紧握着香槟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预想过江砚可能会来,可能会沉默,可能会尴尬……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反客为主。
江砚到底凭什么?
角落里的江砚,背对满场浮华,面向窗外浩瀚灯海。他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就着城市的微光,轻轻晃了晃里面澄澈的液体。
冰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无人看见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了预想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