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账户余额：4425.2]
-
其实走了几分钟，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季丛已经有点醒了。
与其说是有点醒了，不如说是有点死了。
好想穿越回五分钟以前给自己两嘴巴，让自己看看说的都是什么玩意。
除了鞋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后面的人很安静，显然是有几分清醒了。时文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季丛也没发现，只是耷拉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整个人被宽大的卫衣包裹着，像个没气了的气球。
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也没有保安，时文领着醉鬼在昏暗中穿梭。
在推开第四辆倒在门口的共享单车时候，时文终于从裤子口袋翻出了一张蓝色圆形门禁卡，“滴”的一声，终于成功进入了单元楼。
和醉鬼脑补的豪宅完全不一样，在他脑海中能配上昔日大明星的房子必然是独门独栋的小别墅，豪华大理石内饰，黑白灰的高级感又或者是完全没有人情味的样板间侘寂风，最好还有个曲径通幽的小庭院。
但很显然，时文的房子甚至不是密码锁，是钥匙开的。
此时此刻，时文在醉鬼心里的标签已经更新成为“厌恶现代科技”、“崇尚返璞归真”和“大隐隐于市”。
季丛内心深处升起一个更大的疑问，难道时文的咖位也只能住这种房子吗？
“你穿这双拖鞋就行。”时文一边换鞋，一边从鞋柜拿出一双灰色棉质拖鞋，“我去给你找药。”
季丛点点头，蚊子似的道了声谢：“谢谢……呃……文哥。”
开灯之后，整个屋子被映成一片静谧的黄色，装修能看得出来都是十年前最流行的原木家具。茶几上铺了一层透明的垫子，上面摆着一盆假百合。书架上堆了码得满满当当的书，还有小男孩玩的玩具，季丛瞟了一眼，从四大名著到儿童启蒙故事旁边还堆着《故事》和《戏剧表演基础》。
时文在专心找药，房子里除了老式钟表发出的声响，只有窗帘在被风吹着无声飘动。季丛感觉自己好像误闯了别人的梦境，这里的一切都传出一股生活的气息，但他却隐约觉得这屋子干净得有些缺乏人气。
这是时文小时候的家吗？季丛暗自沉思。
“达喜还是奥美拉唑？”时文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达喜就可以。谢谢。”
时文端着药和热水回到客厅，一杯热水下去，季丛上腹的痛感瞬间有了些缓解。
“你这胃，多长时间了？”时文斜靠在沙发的另一侧，盯着季丛的脸问。
季丛能感觉到旁边的人言语中带着几分关切，抬头看着他温润儒雅的样子，好像刚刚在KTV充满攻击性的人是幻觉。
好像因为身处“家“的环境，季丛也不禁放松了一些，回答道：“最近两年开始，吃得不太规律。之前看过一次医生，应该是慢性胃炎。”
“胃是情绪器官。”时文突然说了句。
季丛：？这突如其来的点评。
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晃神了一下，季丛呆呆地回答道：“可能是体验角色情绪的时候太用力了吧。”
时文没忍住轻笑一声。
“好的小葱老师。”抬手看了下腕表，
“快四点了，我明天早晨也要早起。你要不就睡在小房间？”
什么小葱大蒜啊……
“啊……方便吗？”季丛没想到时文直接向他提议。
“没事，都是现成的。我也不常住这里。”时文偏过头去，看着客厅的电视轻声说。
没等季小葱回复，时文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给你拿套备用被子。”
季丛感觉云里雾里，感叹如此神奇的一晚，自己先是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拿下资源，被拉扯一通节目也没个准信，反而和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人共处一室了。
娱乐圈果然是个圈。
时文人好。
长得也好看。
明天怎么办。
一时间脑海中的想法纷飞，季丛脑子里顿时黑雾乱窜思绪成结，腹部的胀痛也愈发明显。
时文铺好床出来，看到人又变成一小团缩在沙发角落，面色比刚刚还要苍白几分，喉结随着喉咙的吞咽一阵阵的颤动。
听到时文的脚步，季丛睁开眼和时文担心的表情撞了个满怀，勉强笑了笑：“每次都这样，一阵一阵的。等药效上来就好了。”
时文没多说话，揽过季丛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准备扶他进去。
季丛的脸被迫和时文贴得很近，头垂在时文的颈间，发梢和呼吸也彼此互相交缠在一起。
额头传来一片温热，季丛头皮一紧，眼睫毛也跟着颤了两下。
“有点低烧。”时文的声音从上方传到季丛耳朵里，那声音又闷又遥远仿佛加了层滤镜。
被时文半拉半抱地躺倒床上，季丛好像变成了一个任人捏来捏去的塑料瓶，里面空气正逐渐稀薄。
只是低烧吗？那为什么他会这么热。
“漱口水含住。”
“擦两把脸。”季丛仰起头来，面色潮红，时文拿着洗脸巾揉搓了几把，“吐杯里。”
季丛的意识已经逐渐远去，周遭的环境已经失去了模样，一切感官都放大了几倍。
涨红的脸，晕眩的头脑，腹部传来的钝痛。
还有时文的低声话语，擦脸时指间传来的凉意，贴近胸膛他的呼吸脉搏。
时文感受到怀里的人一股劲地往他怀里钻，察觉到了他的不安，随手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
“醒来就不疼了，快睡吧。”给季丛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时文握着门把，迟迟没把门关严，透过门缝还能看到季丛皱着的脸和埋在蓝色小熊被子里缩成的一团。
时文的眼底看不清神色，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前的少年的脸逐渐模糊，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幻化成了另一个人。
“文哥，明天记得晚点叫我起床上学啊！”
时隔八年，蓝色小熊被子又再次有了温度。
门上挂的钥匙发出叮叮的铃声，男人身姿修长，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轻轻把门掩上了。
季丛早晨是被饿醒的，肚子已经忘了昨日开始孜孜不倦的咕咕叫了起来。
用手捋了捋因早起而过于飘逸的发型，一边从床上慢吞吞地挪动起身，一边回忆昨晚自己借着病借着酒劲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阳光大片地透过纱帘洒进来，整个房间很安静极了，显然房子的主人不在家。
季丛的目光在房间中穿梭，这应该是一个三居室，昨晚自己睡的小房间看起来是小男孩的房间。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初中课本，穿插着漫画书和课外读物，桌子上摆着没拼完的零散乐高，角落里还堆着一把吉他和一个孤零零的篮球。
这应该是时文小时候的房间，他在心里推断。
走出客厅，旁边的房间门大剌剌地开着。本心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太好，但是季丛还是遵循了身体发出的原始好奇，鬼祟地凑近了两步，站在门口打量起来。
与次卧那种被旧物填满的拥挤截然不同，这间屋子空旷得很。
房间放了一张单人床，上面摊着灰白棉格子的被子被简单叠成方块，软绵绵的倚在床头。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季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木香，伴着一点极淡的青桔气味。
时文他，昨天睡在这里吗？
钟表里的小鸟准时弹出。
季丛顺着声音来源看了眼挂钟，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下午还要排戏。
手机在口袋“嗡”了一声，看着江医生发起的转账，指尖轻快回了句感谢。
直接走了未免太没礼貌，看着余额，饭都吃不上的人决定大方一次。
买什么呢？季丛一手托腮，一边滑动着手机。
家居？烟酒？花？贵的外卖喊不到，送也很刻意。季丛脑补时文回到家看着桌上摆着两条烟两瓶酒的神情，没良心地笑出声来。
“男生礼物”季丛在外卖软件打开开始广撒网搜索。
大黄蜂漫威组合汽车手办……
男生也要仪式感~8朵碎冰蓝喷色玫瑰花搭配蝴蝶兰送老公送男友……
1:14遥控积木跑车益智玩具情人节礼物……
季丛眼前一黑接一黑。
最后决定务实买点水果表达感谢，一箱车厘子，一箱草莓。简约不失真诚，还能饱腹，简直是送礼天才！
季丛暗自点头认可自己，就在准备结算时，界面下方跳出一条凑单推荐：
“收藏店铺，送时下小青桔一个。价格：0.01元。”季丛的手指顿住了，想到时文身上的味道，鬼使神差地，季丛点了加购。
“请输入详细的配送地址:安平小区6栋_??号,季先生。”季丛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外，抬头看到门外的301，下意识的倚在门上输入了地址最后一环。
“叮”的一声，微信上绿色笑脸亮起，支付完成！
转身开门，笑脸凝固在季丛脸上。
这门不是密码锁，他给关上了没钥匙打不开啊！
季丛低头看看自己穿着拖鞋站在水泥上，僵硬地抬头深吸一口气。
至少手机还在。
“电池电量不足还有10%电量。”
没用的手机弹出有用的提示，这下彻底没用了。
昨天直接睡觉了，没充电。
季丛双眼一合，恨不得两腿一蹬享福去了。
时文拎着外卖爬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荒诞的光景。季丛入定似的在门口盘着腿打坐，身边立着两大塑料袋。
他站在楼梯口盯了一会儿，仿佛想研究一下面前的人脑子里都是什么。过了一晌便放弃了，因为季丛压根没发现他眼前站了个人，甚至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睡着。
时文走过去，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挥了挥。
季丛被一阵风弄醒，睁眼发现时文似笑非笑的眼神，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问他，
“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
不想说，想死。
“点外卖看下门牌号不小心把门关了。”季丛闷声作答。
时文嘴角忍不住上扬，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季丛站起来，一边掏出钥匙开门：“我要没回来你等一天吗？”
季丛嘴角一抖：“我也没那么傻吧，2点排戏，手机上算了一卦说你应该能在1点前回来。我就……随便等等。没等到的话，我最后一点电量就打车去现场。”
时文抬眼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迷信是入行的第一步。”
季丛假装听不见他话里的揶揄：“谢谢时老师。”
时文颔首，目光顿了下没接话，把外卖放到桌子上，又转身出门把季丛身边的两个大塑料袋提进屋里。他指了指袋子里的东西：“你中午就打算吃水果?”
季丛感觉到时文的话里有一丝不满，赶紧摇摇头：“给你买的，觉得空手走了不太好。”
“挺实惠。”时文眉头一松，指着桌面上的饭，“吃吧，够俩人。”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五六个食盒，晶莹剔透的虾饺能透过半透明的皮看到饱满的虾仁，一次性蒸笼上面摆着四个小烧卖，红米虾肠里面油条碎星星点点地反射着阳光。
屋里顿时香气扑鼻，把季丛的馋虫成功唤醒。拆开最后一个食盒，是砂锅装着的艇仔粥，还泛着氤氲的热气熏得季丛眼睛有点发酸。
季丛犯上胃病绝不是一朝一夕，这两年自从外婆病倒了，一边医院一边各种兼职的跑着，两年没有一顿饭准时。
饥一顿饱一顿也就算了，医院消耗越来越大，有时候点便宜的吃季丛容易犯恶心索性就不吃了，权当省钱。
一盘鲜艳的红色进入视野，时文把洗好的一盘草莓放在桌子上，季丛别过头吸了吸鼻子。
“还有鼻炎？”时文随意拉了一个坐垫垫着，坐在了季丛对面，伸手把餐具递给他。
季丛点点头没说话，接过勺子一勺一勺地开始往嘴里灌粥。
“这粥得罪你了吗？”时文按下他的手，指尖触碰到季丛的肌肤，察觉到他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慢点喝。”
季丛松了口气，拿着勺子小口地吹着，再送入嘴中。
时文点点头：“胃病要细嚼慢咽，能注意就注意。”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有碗筷发出动静。食物蔓延的香气逐渐淡去，二人相顾无言地开始用餐。
“昨天，”季丛咽下一个烧卖，支支吾吾地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时文挑了挑眉：“哦？谢哪方面？”
季丛的头又埋出了新高度，仿佛整个人要在艇仔粥里游泳。
“就…所有…耍酒疯，胃疼还有……”
时文也不吃了，抱起双臂，身子微微向后靠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季丛期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面前的人企图隐身。
时文看他这样子，瞬间又没什么脾气，拿起筷子给季丛夹了个虾饺，轻声道：
“想走捷径再正常不过。投怀送抱的确是一种方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划算吗？”
季丛有些吃力地抬起头，随后目光又躲开，轻轻说了句：“我也不想的，可是，总有些时候。”他用筷子小幅度在盘子上不停刮蹭着，“要很快的拿到一些东西，难免要付出代价。”
话一说出来，他顿时有点后悔，面前的人不过萍水相逢，地位更是天差地别，难道指望一个青年成名家喻户晓的男明星体谅什么叫囊中羞涩吗。
时文并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眸在用勺子给自己盛粥，神情依旧是淡淡的，长睫在眼窝处压出一片灰色的阴翳，“如果这代价要是比你想象的大很多，你能接受吗？”
季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前的人突然没有了色彩，周身绕着一圈朦胧的潮气叫人看不清，只感觉自己在时文面前像一片透明的薄云，被轻易地一眼看穿。
他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那以后呢？
本来已经缩进深处的自尊又“砰”的一下泼洒在内心各个角落，季丛又觉得自己很可耻。
即使他已经给自己洗脑千万遍，告诉自己这是绝大部分人的选择，是绝对正常的，是可以被理解的，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是连饭都吃不起的窘迫。
时文盯着面前的人脸色变换，肩膀微微塌陷，神情软了几分，隔着卫衣布料，轻轻捏了捏季丛的肩膀：“先把这碗粥喝完。”
季丛咬住下唇，缓缓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开后，话语间带上几分郑重。
“以后，我会想想的。”
时文眼睛弯了弯，又回到了那副温润如风的样子。
“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