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砰砰砰。”
“吕叔!吕叔!开开门啊吕叔!”
三楼的楼梯口也安着一扇铁栏杆防盗门,里面住着房东吕叔一家四口,张迎春站在铁门外“哐哐”砸门,语气焦急万分:“吕叔!快来开门啊!”
门内终于响起脚步声,入户木门被打开,吕援朝睡眼惺忪,披着棉衣走过来,看见张迎春后脸都皱了:“迎春啊,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觉?”
张迎春握着栏杆,冲他喊:“吕叔,开开门,我房里有个人,你快去看看他。”
“你房里有个人?进贼了?”吕援朝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这时候才看清张迎春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搞成这样?”
张迎春从头湿到脚,脸上还有没抹掉的泥点子,拉着吕援朝就往楼下跑,边跑边说:“不是进贼,是我救了一个人,他昏过去了。”
楼梯上的动静也吵醒了二三楼的另几人,吕援朝被张迎春拉进201时,202的房门也打开了,一个高高壮壮、面容黝黑的小伙子探出脑袋,疑惑地往隔壁看,三楼则下来一个年轻女孩,披头散发,裹着外套,一脸狐疑地来到201门口。
几个人都看到了那个昏迷在地的男人,水里捞出来似的,躺得四仰八叉,一张脸肿得像个猪头。
吕援朝已经蹲在男人身边,手指在他颈侧按了一会儿,又探他鼻息,扒他眼皮,说:“放心吧,脉搏挺稳,就是体温有点高,可能是人太虚了,一会儿我给他吃点退烧药,休息一晚再看看。”
张迎春松了一口气。
三楼下来的女孩叫吕仙仙,是吕援朝的女儿,也是张迎春的初中同学兼好友,她走到张迎春身边,拉着她胳膊问:“迎春,这人是谁啊?”
张迎春还没答,吕仙仙就喊了起来:“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张迎春绝不会对他们说自己去跳河了,看着地上的男人,灵机一动,说:“我晚上收摊后路过河边,看见这个人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我、我就跳下去把他救上来了,我不认识他。”
吕仙仙惊呆了:“仁水河吗?你跳到河里去救他?那不得冻死啊!”
门口看热闹的黑皮男生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男人,说:“他好像被人揍了。”
男人伤情惨烈,不像跌伤,这状况着实可疑,几人都没了睡意,围在男人身边,吕援朝动手掏起了他的衣兜和裤兜。
张迎春也蹲下来,问:“吕叔,他身上有东西吗?身份证什么的。”
“没有,口袋都是空的。”吕援朝动手给男人脱衣服,“来,你们两个过来帮忙,把他的衣服全脱光,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失温,大钟,你去拿一套你的干净衣服来,给他换上。”
“噢!”叫大钟的男生转头去了202,张迎春和吕仙仙帮着吕援朝给昏迷男人脱衣服,男人昏得彻底,被翻来翻去也没醒过一秒,没一会儿就被扒得精光,身上只剩一条湿哒哒的黑色四角内裤。
张迎春悄悄地观察他,男人个子很高,骨架子不小,只是身材清瘦,皮肤白皙,身上还遍布淤伤红痕,有些地方肿得老高,显然是被人狠狠打过,还不止一顿。
“爸,短裤也要脱吗?”吕仙仙抱着膝盖蹲远了些,语气有点嫌弃。
吕援朝说:“等会儿大钟把长裤拿来,我给他换,穿不穿短裤无所谓,你俩别看就是。”
面对着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张迎春也有点害羞,蹲在吕援朝身边,见吕叔在翻看那男人的右手,说:“吕叔,刚才他没昏过去前和我说过,说他手受了伤,你能帮他包扎一下吗?我……我给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包不包扎的问题,你看,他指骨都断了,不是刚断的,应该有好些天了。”吕援朝小心地捧着男人的右手,仔细端详,说,“这只手断了三根手指,那只手也断了两根,这得上医院啊,不拍片是接不好的,骨头接不好,以后两只手就废了。”
张迎春:“……”
屋里的日光灯很明亮,她也看清了男人的右手,在水里浸过后,已经没有了血污,但整只手皮开肉绽,肿胀不堪,指间还余留着深色血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骨头,能想象出刚受伤时血肉模糊的样子,那得多疼啊,张迎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吕仙仙说:“爸,他会不会是……扒手啊?”
张迎春一惊:“扒手?”
“对啊。”吕仙仙说,“我听说,扒手偷了东西被人抓到,人家就会切掉他们的手指,让他们以后不能再偷,你看这个人,别的地方都没大碍,就手指受伤最严重,多像扒手啊。”
张迎春又想起那两个“抛尸人”,突然觉得吕仙仙说的有点道理。
吕援朝倒是淡定:“别瞎猜啦,就算他是扒手,这会儿也做不了什么,人都快死过去了。”
这时,大钟跑了回来,带了一套棉毛衫裤,张迎春和吕仙仙去外头暂避,两个男人扒下昏迷男人的湿内裤,帮他擦干净身体后,换上干爽的衣服,又合力将他抬到张迎春床上。
那是一张铁架子高低铺,床面只有一米宽,上层没睡人,堆满了张迎春的物品,昏迷男人睡在下层床上,盖着张迎春的厚棉被,一张脸庞看不出本来面目,神情倒还算宁静。
吕援朝见张迎春浑身湿透,说:“迎春啊,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洗个热水澡,要不然容易感冒,我去楼下拿点药,帮他把手指固定一下,再给他退退烧,这手都快烂了,不去管它容易长蛆。”
张迎春便拿着干净衣裤去了厕所,快速地洗了个热水澡,走回房间时,发现吕叔、仙仙和大钟依旧围在男人身边。
吕援朝正在吕仙仙的配合下帮昏迷男人处理手上伤口,他的诊所没有固定手指的专用夹板,只能用压舌板代替,给每根伤指消毒上药后,贴上压舌板,再用纱布裹缠,又掐着对方的嘴巴、喂他吃下退烧药。
从头到尾,男人毫无知觉,任人摆布。
吕援朝见张迎春进屋,说:“迎春,我们刚刚在商量,这人这么奇怪,咱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张迎春不想惹事,还怕那两个杀人犯回来报复,说:“先别报,他刚才醒着的,和我说了些他的事,他就是不小心掉进河里,说在我这儿睡一晚,天亮了就走。”
吕仙仙不信:“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河里?”
张迎春说:“他受伤了嘛,走路不稳咯。”
大钟说:“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张迎春嘀咕:“我怎么知道。”
吕援朝收拾好纱布药品,说:“行了行了,今天很晚了,咱们都回去睡觉吧,等天亮了再说。”
三个小年轻没有异议,在这栋小楼里,吕援朝最有威信。
吕援朝四十五岁,是个有资质的医生,但没在医院上班,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就在房子一楼,是三间店铺之一。
最近几年,吕援朝守着小诊所给周边百姓看些简单的小毛病,配配药打打针,还会给他们做做针灸、刮痧和拔罐,医院配来的药水也能在他这里输液,而吕仙仙卫校毕业,是诊所里唯一的小护士。
男人早已睡熟,大家也准备回房睡觉,吕仙仙拉拉张迎春的胳膊:“迎春,今晚和我睡吧。”
也只能这样了,张迎春独居,唯一的厚被子给了昏迷男人,她便没地方睡觉,点头道:“好啊,谢谢。”
吕仙仙一笑:“你和我客气啥。”
凌晨两点多,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这栋三层小楼里,几间房的灯光依次熄灭。张迎春洗漱过后,挤睡在吕仙仙身边,原本还想回忆一下这跌宕起伏的一天,再考虑考虑第二天该怎么办,但脑袋一沾到枕头,她就睡着了。
——
张迎春没睡多久,长久保持的生物钟让她四点多就醒了,她静悄悄地下了床,穿上衣服开门出屋,没吵醒熟睡的吕仙仙。
吕叔给她留了防盗门钥匙,张迎春下楼回到201,打开顶灯,走到床边去看那昏迷男人。
他卷着被子睡得很熟,像是没起来过,张迎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吕叔之前给他量过体温,有38.5度,说先观察一晚,天亮后再做打算。
男人的脏衣服堆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张迎春想了想,把衣服晾在窗边的晾衣架上,又给他留下一张纸条,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个干净口罩,戴在脸上后关掉顶灯,出门上班。
她习惯了出门就戴口罩,家里的口罩都是她亲手做的,布料用的是穿旧了的全棉T恤衫,什么颜色都有,一件衣服能做好多个口罩,洗过后可以重复使用。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雨倒是停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在扫地。气温并未回暖,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张迎春骑着她的破自行车赶去学校,路上要花十几分钟。
她在仁水县第一高级中学的食堂上班,跟着师父谢娟做面点。
学校是寄宿制,食堂供应早中晚餐和夜宵,就餐人数有一千五百多人,员工分早班和晚班,张迎春固定上早班,早餐时的面点需求量巨大,所以早班员工每天早上五点就要到班,这份工作,她已经干了五年多。
黎明时分的食堂后厨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卖力干活。张迎春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脸戴口罩,快速地包着小笼包。她的双手十分灵巧,手指捏几下,一个圆圆的、褶子漂亮的小笼包就从她手里诞生了,一笼八个,几个蒸笼叠得老高,被同事抱去上蒸架蒸。
六点半,香味升腾而起,食堂开门营业,早起的高中生们涌了进来,窗口顿时排起长队,白粥滚烫,油条香脆,还有各式各样的甜点咸点、炒饭炒面、鸡蛋牛奶豆腐脑……师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桌边,吃得很香。
张迎春在后厨工作,不用去窗口服务,面条馄饨档口的马叔喊她:“小张!小馄饨没了!”
“马上包!”张迎春手脚麻利地包起了小馄饨,这可太快了,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不锈钢餐盘,被她端去档口递给马叔。
张迎春小跑着回到后厨,看着周围有条不紊的忙碌景象,似乎日日如此。她不禁出了会神,想起昨天晚上,她居然跑去仁水河边寻短见。
真是疯了。
她又想起那个睡在她出租屋里、来路不明的男人,吕仙仙说那人可能是个扒手,张迎春前一晚心灰意冷,没怎么在意这句话,这时候细想起来,心里竟是阵阵发慌。
虽然多年积蓄全被人骗走了,但张迎春身边还留着一点现金,不多,就两千多块,那是她仅剩的家当,藏在衣柜里,一般人不太找得到,可那人要是个扒手……张迎春一边干活一边胡思乱想,越想越紧张,生怕自己下班回到家,会面对一个一片狼藉的盗窃现场。
上午九点,早餐停止供应,食堂里不再有吃饭的师生,工作人员收拾着后厨和就餐区域,开始为午餐做准备。
张迎春找到师父谢娟,向她请假,说想回家一趟,十点半前能赶回来干活。
她很少请假,谢娟没多问,让她快去快回。
张迎春道过谢,换下工作服就冲了出去,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
七八分钟后,她回到庆景街66号,将车锁在院子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二楼,用钥匙开201的门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既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如果他走了,千万不要带走她的东西,那两千多块钱要是再被偷,张迎春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房门打开了,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漆黑,还很安静,张迎春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顶灯,慢慢走到窗边的高低铺前,一冲眼就看到那男人还睡在她床上。
她吐出一口气,没摘口罩,微微弯腰,试着叫他:“喂,喂,你还没睡够吗?”
男人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翻过身来,与张迎春对视,开口道:“你回来了,你去哪儿了?”
依旧沙哑的音色,懒洋洋的语气,竟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张迎春被弄懵了,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好像发烧了。”男人的胳膊从厚棉被里伸出来,给张迎春展示他包满纱布的双手,“是你帮我包扎的吗?”
张迎春说:“不是,是楼下的吕医生帮你包扎的。”
男人说:“楼下是医院吗?我怎么记得……这儿就是个民房。”
张迎春说:“你别扯开话题,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走?”
男人鼻翼动了动,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好香啊,你是不是给我带吃的了?”
张迎春:“……”
她还真给他带吃的了,一碗白粥,几样小菜,还有三个大肉包,都是食堂里带来的,肉包子装在塑料袋里,一路被毛巾裹着保温,这时还热着,仔细闻,的确能闻到味道。
张迎春把食物拿到床边,床上的男人坐起身来,张迎春发现他表情都变了,喉结滚了几下,两只眼珠子冒着绿光,只盯着她手里的肉包子看。
张迎春把一袋子肉包递给他:“早饭,吃吧。”
男人用两只绑满纱布的手夹过袋子,一低头就咬了一大口,连塑料袋都被他咬进嘴里,张迎春大为震惊,赶紧上手帮忙,帮他把肉包拿出来。
男人不再说话,用手腕夹着肉包送到嘴边,两三口就吃掉了一个肉包,简直是狼吞虎咽。
张迎春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看他吃,心想,这是多久没吃饭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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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3章、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