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生说的那条往生之路,在彩光的辉映下逐渐显现了出来,由未知的彼岸一直延伸到了他们母子脚下。
许赢安知道他要走了,且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心中明明有万万千千的话想要同他说,却在此刻全部梗死腹中,连一句简单的慰问也说不出口。
起初隐没在角落里,是为了不破坏他们母子重聚的氛围,如今能有机会同他说话了,她却是半点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邵灵野往结界这边频频回看,许赢安却是一躲再躲。
苏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问:“你是在等赢安吧?”
邵灵野惊讶着收回视线,“母亲知道她?”
苏珏回道:“是呀,此番多亏了她,我才能顺利来到这里与你重聚。”
邵灵野一把抓住苏珏手臂,迫切问道:“她在哪儿?”
苏珏往自己身后的结界指了指,却只见到闵生,不见许赢安本人,疑惑道:“咦?她刚刚明明还在的……”
邵灵野攥紧手心,死死盯着结界那边,神情落寞。
“许赢安,你不敢见我?我知道你在的!”
许赢安缩在角落不出声,只是静默抹着吧啦吧啦往掉下的眼泪。
闵生对她道:“去见他一面吧,或许再难相逢了。”
许赢安紧张抬头,听到他说出“再难相逢”几个字时,心脏都跟着骤缩了一下,顾不上一张哭花的脸,急匆匆站了出去。
邵灵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睫毛似是染上了一层厚重的哀愁,虽只是远观,却像是要将她吞没一样。
许赢安死咬着唇无声落泪,那颗因他跌宕起伏的心,此刻蹦哒得比平常还要剧烈。她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狼狈的哭相,只想在分别前多看看他。
“别哭了,你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去?”邵灵野出声安慰她。
许赢安吸了吸鼻子,抽噎道:“你且安心随夫人去吧,我这边一切都好,万物铃也有它自己的归宿了,它决定留在鬼帝身边了,你不用再担心这件事了。”
邵灵野道:“那你呢?”
许赢安死死憋着心中那股奔涌的委屈,强行笑了一下:“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邵灵野心疼的望着她,“我……很抱歉最后还是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罪,你本该开开心心过完这一生的。”
许赢安摇摇头,“说的什么话,要是没有你,我这多活的一生也没啥意义了,反倒是我,要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开心。”
“你真的不怨我吗?”
“不怨,我只怨自己一叶障目,没有早早知道真相,没有陪你共同面对这一切……不过,你总是不问我愿不愿,就替我擅做决定!你真是个实打实自负的讨厌鬼!”
邵灵野轻笑出声,“是了,我这种人啊,招人厌得很!就该早早下地狱,不该拖累你陷入沼泽的。”
许赢安没好气的道:“你不觉着这些话说得太违心了?你都先斩后奏了,这趟浑水我也陪你闯了,你倒是轻飘飘一句揭过,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过意不去,所以这辈子注定要亏欠你了。”
许赢安脱口而出,“那就下辈子来还!”
邵灵野怔怔望着她,半响,目光里逐渐流出暖意,笑道:“好啊,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许赢安心中轩然升起一丝欣慰,别过去半张羞红的脸。
邵灵野:“所以,你愿意等我吗?”
许赢安惊讶着回过脸,猝不及防撞上他那双脉脉含情的黑眸,心中悸动不止。
“我……”
苏珏却突然走到邵灵野身后,打断了他俩的谈话,“我不答应,不可以让人家姑娘等你哦,你得努力追赶人家才行!”
许赢安顿觉一阵难为情,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邵灵野低头缓笑,“是了,是我考虑不周了。”
许赢安低着头,没再讲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邵灵野才终于开了口,“我得走了,来日方长,一定照顾好自己。”
“去吧。”
邵灵野缓缓转身,小心扶着苏珏上了台阶,他们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台阶便消失一阶。
闵生说,这注定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走上往生这条路,就再无反悔的余地,往前是新生,往后退便是万丈深渊。
即便如此,邵灵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她。
许赢安催促道:“你不用管我,安心去吧。”
邵灵野脸上这才现出一抹安心的笑,嘴里无声喊出两个字。
许赢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这两个字太苦涩了,苦涩到她不知道怎么宽慰余生的自己。
他说的是:“等我。”
片刻之后,彩光尽数散去,邵灵野和苏珏完全消失在了往生池上。
许赢安只觉得周围瞬间静得厉害,心里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人还在,却只剩一具空壳。
“往前看吧,好好去过你的生活。”闵生在旁边安慰她。
许赢安此刻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球。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没了他,我未来又该怎么活。第一世,我把他当成我的救赎,当做我生命里的光,他救我于水火,教我诗书礼仪、廉耻道义,他把最好的一面都给了我,不好的事却全部自己默默承担了,我还将一切怪罪于他。幸得第二世重生,我却一心执于探寻当年的真相,却忽略了,原来最该珍重的人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而他无论哪一世,都只是想好好保护好我。我恨自己后知后觉,悔之晚矣……终是我错付了他。”
“可他从未后悔过,结局已定,你又何必还执于过去呢?他既为你争得一线生机,又为你逆天改命,为你破釜沉舟,凿山开路……如此这般竭尽全力,你就应该好好珍惜,就当是带着他的信念一起活下去。”
许赢安看了看自己周身流动的仙气,她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许赢安了。闵生所言不假,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邵灵野给他的。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我这职务又不是摆设,但你也别太妄自菲薄,你这世的命格本该就是这样的,事情发展到当下这个局面,也与原来的设定吻合得差不多了,只是换种方式出现罢了。他予你生机,换你命格,他就得承受相应的反噬,一切都在也在平衡之中。只不过,有一点确实脱离了掌控,实属罪过。”
“什么?”
“你前世的记忆还在。按理,这个东西早该随你的前身一起消散的,两世记忆存于一身,你这具身体会吃不消的。”
许赢安道:“我倒庆幸我还有前世的记忆,不然我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了。”
“唉,因果自有定数,一切自有安排,罢了,这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回去吧,你家里人还在等你,久未归家,他们该担心了。”
许赢安知道他指的是谁,此番出门确实逗留了太久,这里事情也已明了,她也该回去了。
“谢谢大人,赢安就此别过。”
“去吧,万物铃我便留下了。”
“嗯嗯。”
闵生从怀中掏出一支闪着金光的笔,对着空气中画了个圆,那个圆点立马变得和许赢安一般大,还能看到外面多彩的世界。
“这是……我家?”
许赢安看着那院中挂满的盏盏彩灯,满脸惊讶。
“是呀,今日鬼节,他们怕你赶夜路害怕,还在掌灯等你回去呢,去吧。”
许赢安眼泪再次打转,心里却暖暖的,抱拳谢过后,她从那扇画出来的门走了出去。
一出去,那扇门便立马消失不见了,而刚刚发生的事,就好像一场梦,梦醒了,她又回归到现实之中了。
抹干了泪,她笑着往院里走去,迎面而来的,是许父、许母满心满眼的欢笑。
“爹,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