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大典的喧嚣终于在夜色中沈寂。
按理说,今夜是「小登科」,虽然尚未正式成亲,但身为未婚夫妻,理应共处一室,或是秉烛夜谈,培养感情。
然而,银月崖的夜,冷得像冰窖。
「把她送去西偏殿。」
大典刚结束,银修连礼服都没换,就冷冷地对侍从下达了命令,「我不习惯睡觉时有人在旁边呼吸。让她离远点,越远越好。」
西偏殿,那是距离主寝殿最远的一处院落,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冷清得连鬼影都没有。
银霜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怨言都不敢有。她就像个听话的木偶,拖着酸痛的双腿,抱着那个装着被「消毒」过的暖玉的锦盒,乖乖去了西偏殿。
夜深了。银月崖的风声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外哭嚎。
西偏殿年久失修,窗户纸有些破损,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银霜缩在陌生的床榻上,裹紧了单薄的被子。她怕黑。从小就怕。
以前在旁支家里,每晚弟弟银磊都会吵着要跟她挤一张床,那时候虽然挤,但很暖和,也很安心。可现在,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呼……呼……」风吹动枯枝,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银霜吓得瑟瑟发抖。她想点灯,但嬷嬷说过,宫里的灯油都是有定例的,不能随意浪费。而且……万一光亮引来了少主的注意,嫌她「浪费」或者「不守规矩」怎么办?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今天的委屈、身体的剧痛、对未来的迷茫,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呜……」
她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了压抑而细碎的呜咽声。不敢大声哭,只能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在喉咙里悲鸣。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座神殿的主人,修为早已通神。在这银月崖上,哪怕是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逃不过银修的耳朵。
主寝殿内。银修正面无表情地盘膝打坐。
这里极致安静,空气中只有冷月香的味道。但今晚,他的心静不下来。
「呜……呜呜……」
那细微的哭声,穿过层层宫墙,穿过风雪,像一根极其尖锐的针,精准地刺进他的耳膜。
烦。真的很烦。
银修皱起眉头,睁开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不是让她滚远点了吗?」
他有些烦躁地想要设个结界隔绝声音。但当他抬起手时,动作却顿住了。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几个月前,那个在雪地里大笑着喊「天外飞仙」的少女。那时候的她,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笑声那么脆,那么有生命力。
可现在,那个鲜活的生命,正在黑暗里哭。是被谁弄哭的?是他。
是他亲手把她变成了偶人,又亲手把她扔进了那个冰冷的角落。
「……真是个麻烦精。」
银修低骂了一声,收回了设结界的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西偏殿那一片漆黑的死寂。
哭声还在继续,听得人心烦意乱。
如果不让她闭嘴,今晚怕是别想入定了。
银修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放着一团他平日里用来修补琴弦的「流光银丝」。这是银月族特有的材料,坚韧、柔软,且自带微光。
他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那团银丝。
指尖灵力流转。那些银丝在他手中彷佛有了生命,飞快地穿梭、交织。
他没有做什么法器,也没有做什么华丽的饰品。他只是凭着记忆中那个古老而模糊的图谱,编织了一个并不算精致的绳结。
同心双扣。
那是他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教过他的唯一样式。传说中,这是银月族先祖用来为伴侣祈福的绳结。挂在床头,能驱散梦魇,能让怕黑的人……睡个好觉。
「我是为了让自己耳根清净。」
银修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了一句,彷佛在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多管闲事」找借口。
绳结编好了,他在里面封入了一颗小小的萤石。瞬间,一团柔和暖黄的光晕亮起,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去。」
他手指轻弹。那盏简易的「流光灯」化作一只发光的蝴蝶,穿过窗棂,飞入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西偏殿。
银霜哭得眼睛都肿了,恐惧让她几乎快要窒息。就在她以为今晚会这样在黑暗中绝望度过时。
「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扣击声。
银霜浑身一僵,吓得连哭都忘了。是风?还是……什么东西?
她颤抖着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抹光。
不是冷冰冰的月光,而是暖黄色的、像火炉一样的光。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光着脚,忍着脚底的疼痛,一步步挪到门口,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飞雪。
但在她的视线正前方,悬浮着一盏小小的、精致的灯。它没有灯笼纸,而是用无数根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像一个镂空的圆球。圆球的底部,是一个复杂而古朴的绳结。
银霜愣住了。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她认得这个结。小时候听族里的奶奶讲故事,说那是「同心双扣」。只有丈夫极其珍视妻子时,才会亲手编织这个结,挂在她的帐中,护她一夜无梦。
「这是……给我的吗?」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手。那盏灯极有灵性,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暖暖的温度顺着手掌传遍全身,驱散了那一身的寒气。
是谁送的?长老?不可能,他们只会送藤条。嬷嬷?更不可能。
难道是……
银霜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主寝殿。那里高不可攀,冷若冰霜。
真的是那个连碰一下玉佩都嫌脏的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送这个?如果不是他,这深宫之中,还有谁会用这样珍贵的流光银丝,编一个这样的结?
「谢谢……」
不管是以为谁,银霜都感激这一刻的温暖。她将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一团火种。她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屋内有了光。虽然不大,但足以照亮床头,驱散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
这一夜,她抱着那盏灯,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藤条,没有冷眼,只有一只发光的蝴蝶,围着她翩翩起舞。
远处,一棵覆满积雪的古松树梢上。
一抹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银修远远地看着那个西偏殿的窗户透出了暖黄的光,又听着那烦人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安静了。」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但那双一向冷漠的淡金色眸子里,却极难察觉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虽然那个结编得很丑。虽然那个丫头哭起来很难听。
但至少现在,世界清净了。
「真是个麻烦精。」
他摇了摇头,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风雪中。
那一夜的同心结,是他这辈子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那是他在漫长的、被异化成神像的岁月里,唯一一次笨拙地,试图去做一个「人」。
可惜,这点微光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照亮他们即将迎来的、那万劫不复的长夜。
这大概是这位冷酷裁决使一生中,极少数显露「人味」的时刻了。
嘴上嫌吵,手里却诚实地编了个同心结。
可惜,他不懂爱,也不懂沟通,这点微光终究太弱了。
??【重点预告】银霜的故事,在这个前传里将暂时告一段落。
这盏灯她记了八百年。想知道这位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未婚妻,后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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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前我是弃子,八百年后我为王。」
让我们期待她在未来的时间线里,与这位「故人」的再次交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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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前传_银修篇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