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崖,妖界极北的圣地。这里终年积雪,云雾缭绕,是所有狐族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域。
在这片土地上,信仰并非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绝对的生存法则。
清晨的钟声敲响,通往神庙的白玉长阶上,早已跪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他们是银月崖的子民,正以最卑微的姿态,向山顶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神庙顶礼膜拜。
等级森严,泾渭分明。
跪在最靠近神庙平台、身着锦衣华服的,是雪狐一族。他们自诩拥有最接近神明的纯净血脉,是银月崖的贵族,每一个人都昂首挺胸,享受着透过云层洒落的第一缕圣光,神情傲慢而矜持。
再往后,是数量庞大的赤狐一族。他们虽然衣着整洁,却只能跪在雪地的中段,神色恭谨,不敢有丝毫逾越。
而跪在山脚下、甚至连踏上玉阶资格都没有的,是玄狐与其他杂色狐族。他们穿着粗布麻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彷佛生来就带有原罪,只能在尘埃里仰望云端的光辉。
上行下效,血统即天命。这就是银月崖传承了数万年的规矩—白为尊,赤为次,玄为奴。
而在这森严金字塔的顶端,便是神庙内供奉的那位—九尾神狐。
这是一座完全由整块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神殿。殿内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九尾神狐像,九条尾巴舒展向天,每一根线条都流淌着令人窒息的神性与威压。
香炉里的「冷月香」燃烧着,烟雾缭绕,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清冷到近乎死寂的香气。
银修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他穿着象征「神子」身份的繁复祭袍,银发如瀑,侧脸如玉。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就像是一尊比神像更精致、更完美的玉雕。
然而,他的眼底没有虔诚,只有一片漠然的空洞。
「……愿神狐庇佑,赐我族血脉昌盛,千秋万代。」
身后传来大长老苍老而肃穆的祷告声。紧接着,是几位长老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钻入他耳中的窃窃私语。
「少主的气息越发精纯了,看来『银月本源』已经大成。」
「是啊,这可是千年难遇的返祖血脉。必须尽快为他择选最纯净的母体,将这份血脉延续下去。」
「这次适龄的贵女中,有几个天资不错的,屁股大,好生养……」
银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母体。繁殖。延续。
在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眼里,他银修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族长继承人。他只是一个承载着珍贵血脉的容器,一个用来配种的高级工具。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银修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想把身后那些老脸全部冻成冰雕的冲动。
「少主,祭礼已成。」
大长老走上前,脸上挂着慈祥却虚伪的笑,「请移步偏殿,这一届的『选妃大典』画像已经准备好了。」
偏殿内,暖玉铺地,温暖如春。
然而银修却觉得这里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让人窒息。
长长的紫檀木桌案上,堆满了滚动条。每一幅画像展开,都是一位端庄、美丽、无可挑剔的狐族贵女。她们穿着规矩的礼服,摆着规矩的姿势,连嘴角的笑容弧度都像是用尺量过一样,标准,却死板。
「这是东脉长老的孙女,性情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是北谷族长的女儿,血统极为纯正,最守规矩……」
大长老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像是在推销一件件精美的货物。
银修坐在主位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慵懒地扫过那些画像。
「无趣。」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刚展开的一幅画卷随手推开,「这张脸,和上一张有什么区别吗?还是说,她们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偶人?」
大长老的笑容僵了一下:「少主,娶妻娶贤。这些都是族中最优秀的……」
「我累了。」
银修不想再听那些陈腔滥调。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长老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我想出去透透气。这些死物,你们慢慢看吧。」
「少主!少主!」
身后传来长老们焦急的呼唤,但银修脚步未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他怕再待一刻,自己就会窒息在那堆脂粉与陈腐的规矩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后山的练武场。
这里地处偏僻,平时鲜少有人来。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地面,只有几株耐寒的红梅在风中瑟瑟发抖。
银修站在高处的回廊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那股烦闷。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甚至可以说是「聒噪」的笑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哈哈哈!笨蛋阿磊,你追不到我!」
「阿姐!妳耍赖!妳刚才用的是扫堂腿,不是剑法!」
银修微微皱眉。谁这么大胆?敢在银月崖这种肃穆之地大呼小叫?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下方的雪地里,两个身影正在「厮杀」。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少女穿着一身并不华贵的浅蓝色劲装,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剑。她根本没有在练什么正统的银月剑法,而是把剑当成了烧火棍,毫无章法地乱劈乱砍。
「看招!天外飞仙……大雪球!」
少女大笑着,剑尖挑起一大团积雪,精准地砸在对面那个小男孩的脸上。
「呜哇!阿姐妳偷袭!」小男孩被砸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像个沾满糖霜的糯米团子。
少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剑都丢在了一边。她毫无仪态地蹲下身,伸手去捏男孩胖乎乎的脸,自己那张白皙的脸蛋也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脏。这是银修的第一反应。
那少女的裤脚沾满了泥点,袖口也是黑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鸟窝。按照银月族的礼仪标准,这种「野丫头」连进神庙扫地的资格都没有。
但银修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个少女在雪地里打滚,看着她毫无顾忌地大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与偏殿里那些死板的画像不同,与神庙里那些冰冷的塑像不同。她是鲜活的,热烈的,像是一团在冰原上燃烧的野火,虽不精致,却烫得人眼睛发疼。
「那是谁?」
银修突然开口。
一直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连忙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回少主,那是旁支的子女。女的叫银霜,那个小孩是她弟弟银磊。应该是跟着家长来参加选妃大典凑数的……真是没规矩,属下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慢着。」
银修抬手制止了侍从。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叫银霜的少女身上。此刻,她正把弟弟从雪堆里拉起来,细心地帮他拍去身上的雪,还从怀里掏出一块有点皱巴巴的帕子,给弟弟擦鼻涕。
那块帕子肯定不干净。那个动作肯定也不优雅。
但不知道为什么,银修突然觉得,刚才在偏殿里积攒的那股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这时,气喘吁吁的大长老终于追了上来。
「少主啊!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那些画像您还没……」
大长老顺着银修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雪地里那「不成体统」的一幕。
老人的脸瞬间黑了:「混账!这是谁家的野孩子?竟然在练武场如此喧哗!简直有辱斯文!来人,把他们叉出去,取消选妃资格!」
「大长老。」
银修淡淡地打断了他的咆哮。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充满欢声笑语的雪地,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您不是让我选吗?」
他抬起那根修长洁白、不染尘埃的手指,遥遥指向了下方那个正毫无形象地帮弟弟擦鼻涕的少女。
「就她了。」
大长老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谁?」
「银霜。」
银修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彷佛刚刚做出的不是决定自己一生的婚姻大事,而是随手点了一道不怎么想吃的菜。
「少主!您……您在开玩笑吧?」大长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是个旁支!而且……而且粗鄙不堪,毫无仪态!她怎么配得上您高贵的血统?」
「配不上吗?」
银修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他就是要选一个长老们最看不上、最觉得丢脸的人。他就是要让这场精心策划的「配种」计划,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觉得挺好。」
银修微微侧头,余光最后扫了一眼那个还在雪地里傻笑的少女。
「至少,她是个活人。」
说完,他再也不看长老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拂袖而去。
「传令下去,明日举行订婚大典。我的未婚妻,就是她。」
雪地上,银霜刚把弟弟哄好,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阵寒意。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高处的回廊,却只看到一个白衣胜雪、孤傲绝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个玩笑,名为「高攀」。
代价,却是她的一生。
欢迎来到《银月》宇宙。
这次我们要把镜头转向传说中的「银月裁决使」银修。
这是一个关于「神」如何跌落神坛的故事。
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洁癖少主随意点了个「野丫头」做未婚妻,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别急,命运的回旋镖才刚刚扔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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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前传_银修篇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