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营的日子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又有新的炮灰被填进来。
罗生身边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还长高了半个头,原本瘦弱的肩膀变得宽厚了一些,那件曾经空荡荡的铁甲,现在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紧了。
「第七小队,集合!」
一声粗暴的吼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喊话的是前锋营的百夫长,一个名叫「蛮牛」的牛妖。他身材魁梧如山,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脾气比他的力气还大。
罗生迅速从草窝里爬起来,抓起弯刀站进了队伍。
站在他旁边的,是第七小队的队长,一只名叫「青狼」的年轻狼妖。
青狼是个异类。在前锋营这个充满暴戾和冷血的地方,他居然还保留着几分可笑的「义气」。他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干粮分给受伤的队员,会在冲锋时冲在最前面,甚至还教过罗生怎么用盾牌省力。
「今天,还是老规矩。」蛮牛百夫长喷着粗气,指着远处那片弥漫着红雾的沼泽,「上面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穿过『鬼哭沼』,去对面探查敌情。」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鬼哭沼。那是万妖谷著名的凶地,里面不仅遍布剧毒的沼气,还有无数吸血的水蛭妖。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地形复杂,极易迷路。
「百夫长大人!」青狼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属下昨夜观测过,沼泽上空的红雾比往常浓了一倍,这说明底下的毒障正在爆发期。如果现在硬闯,兄弟们恐怕……十不存一。」
蛮牛的眼睛瞪了起来,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所以呢?」
「属下建议,绕道西边的石林,虽然多走二十里路,但胜在安全……」
「砰!」一声巨响。
青狼的话还没说完,蛮牛手里的狼牙棒已经砸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犹豫。
青狼甚至来不及拔刀格挡,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被砸碎了。鲜血溅了旁边的罗生一脸。
全场死寂。那些原本想跟着附和的士兵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死死低下头。
蛮牛甩了甩狼牙棒上的红白之物,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无头尸体。
「老子最讨厌聪明人。」他啐了一口唾沫,「上面要的是速度,不是安全。绕道?延误了战机,老子的脑袋谁保?」
说完,那双布满红丝的牛眼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满脸是血、却站得笔直的罗生身上。
「喂,那个杂种。」蛮牛用狼牙棒指了指罗生,「你,出来。」
罗生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没有表现出恐惧,而是木然地跨出一步,单膝跪地。
「属下在。」
「刚才这家伙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蛮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所有人都看着罗生。大家都知道青狼对罗生不错,前几天罗生受伤,还是青狼把他背回来的。
罗生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狼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那是个好人。
他说的是对的。
现在进沼泽就是送死。
但是……罗生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个虽然看不见、但时刻存在的项圈。
对错重要吗?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只有活着才重要。
罗生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擦掉溅在眼皮上的血。
「报告大人,属下只是一个兵,不懂战术。」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属下只知道,军令如山。大人让往哪走,属下就往哪走。哪怕前面是火坑,大人说跳,属下就跳。」
蛮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用力拍了拍罗生的肩膀,差点把罗生的肩胛骨拍碎,「听见了吗?这才叫兵!这才叫听话!」
蛮牛一脚把青狼的尸体踢开,指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从现在起,你就是第七小队的队长。带着人,给老子冲进去!」
「谢大人提拔。」
罗生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站起身,转向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队员。
「第七小队,听令。进沼泽。」
鬼哭沼里,红雾弥漫。这是一场灾难。
毒气腐蚀着皮肤,水蛭妖在泥浆里疯狂袭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七小队原本有十二个人。走到一半的时候,只剩下了五个。
「队长……我不行了……」
一个年轻的猪妖倒在泥里,他的腿被毒气腐蚀得深可见骨,「我们……我们真的走错路了……青狼队长是对的……」
罗生停下脚步。他身上也全是伤,左臂被水蛭咬了一口,肿得像个馒头。但他体内的银月本源正在疯狂运转,强行压制着毒素,修复着伤口。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濒死的猪妖。
周围剩下的几个队员也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他们觉得是罗生的谄媚害死了大家。
罗生蹲下身,看着猪妖的眼睛。
「他是对的。」罗生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沼泽里的水,「但他是死的。」
猪妖愣住了。
「在这个世道,对错救不了你的命。」
罗生拔出腰间的弯刀,这把刀他已经磨得很锋利了,「只有权力能救命。只有让上面的人高兴,我们才能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一刀刺进了猪妖的心脏。
与其让他被毒气慢慢折磨死,不如给他个痛快。
这也是罗生仅存的一点仁慈。
「还有谁走不动吗?」罗生站起身,甩掉刀上的血,冷冷地看向剩下的三个人。
没人说话。大家看着罗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谄媚的小人,而是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一个比蛮牛更冷血、更理智的怪物。
「走。」罗生转身,继续在前面开路,「跟着我。只要我不死,你们就能活。」
黄昏时分。第七小队奇迹般地穿过了鬼哭沼。
虽然只剩下了四个人,虽然每个人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们完成了任务。
蛮牛百夫长看着浑身是泥、却把侦查图完好带回来的罗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杂种。你比我想象的要硬。」
蛮牛扔给罗生一瓶劣质的金疮药,「以后第七小队归你了。好好干,老子不亏待听话的狗。」
罗生接过药瓶,低头行礼。「谢大人。」
回到营地,罗生坐在属于队长的那个稍微干燥一点的草窝里。
他打开药瓶,把药粉洒在还在冒烟的伤口上。
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一直藏着的银镯子,在月光下轻轻摩挲。
就在今天早上,这个位置还站着一个会分给他干粮的「好大哥」。
现在,那个人已经变成了沼泽里的烂泥。
而他罗生,踩着大哥的尸体,坐上了这个位置。
罗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离净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众生皆苦……人有好坏……
「恩公,你错了。」
罗生喃喃自语,将银镯子重新揣进怀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那里现在很冷。
「这世上没有好坏。只有活着的人,和死掉的人。」
那一夜,罗生睡得很安稳。
他学会了万妖谷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当你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就把牙齿藏起来,把脊梁弯下去。做一条听话的狗,直到……你有能力咬断主人脖子的那一天。
在绝对权力面前,对错不重要。
崽崽这波「识时务」太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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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外史_罗生传 第8章